步伐从一开始的踉跄,迅速变得坚定而有力。
粮食来了。
希望,终于实实在在地,叩响了太原城生死存亡的大门。
当纪怀廉在曹宁及一干亲卫的簇拥下,快步走出总署大门时,看到的情景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想象中的车马辚辚、粮袋堆积如山的场面并未出现。
停在总署门前空地上的,是一支规模不大、风尘仆仆的队伍。
约莫百余辆驮马大车,车上粮袋垒得颇高,但总数算下来,恐怕连千石都勉强。
这与想象中的朝廷大批赈灾粮相去甚远。
队伍前方,一名身着宦官服饰、面有疲色却眼神精干的中年人正肃立等候,正是内常侍高安。
他身边还有一位身着神策军铠甲的都尉。
见永王出来,高安立刻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老奴内常侍高安,奉旨押运赈灾粮先行,参见永王殿下。殿下万安。”
纪怀廉迅速收敛起眼中的失望,抬手虚扶:“高公公一路辛苦,快快请起。粮队能至,已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目光扫过那不算多的粮车,语气平和地问道:“高公公,不知后续粮队……”
高安起身,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惭愧与愤懑,压低声音道:“回殿下,朝廷首批调拨山西的十万石赈灾粮,确已在路上了。老奴所率,乃是轻骑简从的先锋,仅携百石先行,以期速达。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恨意,“自踏入山西地界,这一路便颇不太平!屡屡遭遇流民聚众堵路,或推倒树木,或投掷石块,反复袭扰,只为拖延我军行程。老奴为保粮草万全,不得不反复停下驱散、清理,以致……二十余日方抵太原!”
二十余日!
纪怀廉瞳孔骤缩。轻骑运粮,本该七八日疾驰可至的路程,竟走了二十余日!
那些流民,绝非自发,定是有人精心组织,目的就是迟滞粮食入晋!
高安继续道:“老奴这先锋队尚且如此,后续装载更多、行进更慢的大队运粮车马,恐怕……也难逃被阻拖延。殿下,这山西境内……”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昭然若揭——有人不想让朝廷的粮食顺利进来!
纪怀廉心中一片冰冷,却也瞬间豁然开朗。
难怪太原城内粮荒愈演愈烈,难怪那些粮商有恃无恐!他们不仅掐断了城内的流通,更将外界的补给线也死死扼住!
前日若非那十八个少年及时现身,用那粗糙的山野食物暂时稳住濒临爆发的民心和即将失控的自己,恐怕他纪怀廉,真的等不到这批粮食入城,就要身败名裂,甚至酿成更大惨祸了!
好狠的计!好毒的局!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寒意,转向曹宁:“曹指挥使,你接应高公公一路前来,途中可还安宁?”
曹宁抱拳,沉声道:“回殿下,末将率亲卫与高公公汇合后,一路疾行,并未再遇白日那种散乱袭扰。但……”
他眼中寒光一闪,“在距离太原约五十里的一处狭窄山谷,曾遭遇一次突袭!约十余黑衣人,身手矫健,不似寻常府兵或流民,倒像是江湖客,试图袭击粮车,制造混乱。幸得末将所部与神策军兄弟反应迅速,将其击退,斩杀三人,擒获一人,其余逃窜。粮草无损,只有两名弟兄受了轻伤。擒获之人……末将已命人严加看管。”
江湖客!直接袭击朝廷运粮军!这已经不是暗中拖延,而是明目张胆的武力破坏了!
纪怀廉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冰。对方这是步步紧逼,非要将他、将太原数十万军民置于死地不可!
他声音平静无波,却让熟悉他脾性的曹宁感到一股凛冽的杀气:“高公公一路劳顿,曹将军护粮有功。且先入内歇息,粮食即刻清点入库。”
他转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姚炳成:“姚侍郎,烦请你妥善安置高公公及神策军将士,并立即派人清点、接收这批粮食,火速分发至各粥厂、善堂,不得有误!”
“臣遵旨!”姚炳成连忙应下,知道这批粮食虽不算多,却无疑是雪中送炭,能暂时稳定人心。
纪怀廉不再多言,对高安和曹宁略一点头,便转身,径直朝着议事堂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姚炳成不敢怠慢,立刻指挥人手开始忙碌。
高安看着永王离去的背影,心中暗叹,这位殿下年轻,但肩上的担子和面临的凶险,恐怕远超京中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