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海风带着咸湿的水汽,吹过碎星屿的街巷。
沈墨与云潇回到听潮居客栈,启动禁制,隔绝内外。房间内,两人对坐,案几上摆放着慕容轩送来的契约玉简,以及两枚看似温润、实则暗藏玄机的“同心玉佩”。
玉佩呈圆形,质地非金非玉,触手微凉,表面流转着澹澹的乳白色光晕,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同”字,背面则是复杂的阵纹。单从外表和散发出的温和神魂波动看,确实像是用于修士之间互相感应、庇护神魂的辅助法器。
但沈墨指尖混沌之力萦绕,轻轻拂过玉佩背面那复杂的阵纹。在他的感知中,那看似浑然一体的阵纹深处,隐藏着数道极其隐晦、几乎与主体阵纹融为一体的暗纹。这些暗纹构成了一种极为偏门、若非他对阵法禁制有极深研究且身怀混沌之力这等可洞悉本源的力量,绝难发现的嵌套禁制。
“除了明面上的‘同魂感应’、‘定神清心’、‘定向传送’三重阵法,”沈墨指尖勾勒出那几道暗纹的轨迹,声音低沉,“这里,还嵌套了一个‘锁魂印’,一个‘溯踪引’,以及一个……我也无法完全看透,但感觉极为阴邪的‘噬魂禁’的雏形,或者说……引子。”
“锁魂印,可在特定条件下,通过这一缕本命神魂印记,短暂影响甚至强行拘役修士部分神魂,令人神智昏聩,甚至听从施术者简单指令。溯踪引,则是不管相隔多远,只要玉佩不毁,就能被母器锁定方位。至于这‘噬魂禁’的引子……”沈墨眼中寒光一闪,“更像是一个标记,或者一个‘锚点’。一旦激发,可能不是立刻发作,而是潜伏在修士神魂深处,在特定时刻,比如遭遇强烈神魂冲击,或者被某种特定力量引动时,才会爆发,直接吞噬修士神魂本源,反哺给施术者,或者……达成其他更诡异的目的。”
云潇听着沈墨的解释,清丽的容颜上覆着一层寒霜:“好毒辣的手段。明面上是保命互助的玉佩,实则是操控、追踪、甚至最终夺人性命、吞噬神魂的恶毒法器。慕容轩,还有他背后的‘影子’和补天阁,所图绝非仅仅是归墟海眼中的某件宝物那么简单。他们需要的是……可控的、高质量的‘祭品’或者‘工具’。”
“不错。”沈墨将玉佩放在桌上,“而且,这玉佩的炼制手法极为高明,嵌套禁制几乎与主体阵纹完美融合,寻常化神修士,哪怕是精研阵法的,也极难发现端倪。更阴险的是,这‘噬魂禁’的引子,与那‘幽冥呓语’的描述,隐隐有几分相似之处。我怀疑,一旦进入归墟海眼那片区域,受到‘幽冥呓语’侵蚀,这玉佩中的禁制很可能会被引动,加速甚至主导佩戴者的神魂崩溃,然后……被某种存在吞噬,或者成为打开某道门户的‘钥匙’、‘祭品’。”
云潇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沈墨:“你既能看穿,必有破解或应对之法。我们是否还要去?”
沈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去,当然要去。慕容轩摆下这么大阵仗,补天阁的‘影子’亲自坐镇,目标直指‘幽冥之门’后的‘那东西’。能让无面尊使那种存在在意,让慕容家甘冒奇险,甚至不惜拿出‘归墟海图’残片做饵的东西,必然非同小可。这很可能与我们身上的秘密,甚至与青云界,都有所关联。”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补天阁这条线,我们迟早要摸清楚。与其等他们在暗处谋划,不如趁此机会,主动入局,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至于这玉佩……”沈墨拿起其中一枚,混沌之力在指尖凝聚,化作一丝丝细微到极致的混沌气旋,缓缓注入玉佩的阵纹之中。
“破解整个嵌套禁制不难,但可能会触动炼制者留下的预警。不过,我们可以‘偷梁换柱’。”沈墨全神贯注,混沌之力在他精妙的操控下,如同最灵巧的刻刀,开始缓慢而坚定地修改、覆盖那些暗藏的禁制纹路。
“锁魂印,我可以将其核心逆转,变成一道强力的‘固魂印’,不仅无法被外控,反而能加固自身神魂防御。溯踪引,我可以将其与一道‘幻踪符’结合,让它传回错误的位置信息,或者在一定范围内随机波动。最麻烦的是这‘噬魂禁’引子,”沈墨眉头微皱,“它似乎与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规则挂钩,强行抹除可能会立刻引发反噬和预警。但……我可以尝试用混沌之力将其包裹、隔离,形成一个封闭的‘混沌囚笼’,让它与玉佩主体及我的神魂彻底隔绝。只要不主动激发,或者不遇到那种特定的引动力量,它应该就是无害的。”
“需要多久?”云潇问。
“修改一枚,大约需要两个时辰。两枚便是四个时辰。明日一早,赵全应该就会来收取玉佩和签订契约。时间来得及。”沈墨估算道,“不过,这个过程不能被打扰,且对神识消耗颇大。修改完成后,我也需要调息恢复。”
“我来为你护法。”云潇没有多言,起身在房间四周布下数道冰蓝色的禁制,寒气森森,足以隔绝化神中期修士的神识窥探和突如其来的攻击。
沈墨点点头,不再多言,屏息凝神,开始专注地修改手中的玉佩。混沌之力流转,他整个人的气息变得缥缈而深邃,仿佛与周围的天地融为一体。云潇静静坐在一旁,目光偶尔掠过沈墨专注的侧脸,眼神复杂。自从知道他与云芷分神那段过往,又经历了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用最初那种纯粹的厌恶和排斥来看待眼前这个男人。他谨慎、果决、心思缜密,实力深不可测,对敌时狠辣无情,但对身边的人……似乎又有着一种奇特的信任和担当。尤其是他体内那股让她都感到心悸的混沌气息,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深邃眼神,都让她觉得此人身上秘密极多。
“云芷……你到底,看到了他哪一点?”云潇心中无声低语,旋即甩开杂念,专注警戒。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碎星屿的夜晚并不平静。自揽月楼宴会不欢而散后,整个岛屿暗流涌动。慕容家果然如慕容轩所言,启动了全岛监测阵法,四处搜查那两名袭击者的下落,闹得鸡飞狗跳,但明眼人都知道,那两人既然能使用虚空遁符,又早有预谋,此刻恐怕早已远遁,或者就藏在某个连慕容家也查不到的隐秘角落。
岛屿各处,关于归墟海眼、幽冥之门的议论也悄然蔓延开来。有人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有人忧心忡忡,举棋不定;也有人暗中串联,结盟组队。碧波宫、天机阁、天雷宗、玄阴岛等明确表态或有意向参与的势力驻地,隐隐成了风暴眼,不断有修士拜访、试探,或是交换情报,或是寻求合作。
夜半时分,沈墨终于完成了第一枚玉佩的修改,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他调息片刻,拿起第二枚玉佩,继续施为。当第二枚玉佩的最后一处暗纹被混沌之力覆盖、改造完毕时,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沈墨长舒一口气,脸色微微发白,眼中却神光湛然。两枚经过他改造的“同心玉佩”静静躺在掌心,外表看起来与之前别无二致,甚至散发出的神魂波动都更加温润平和,但实际上内里早已天翻地覆。
“成了。”沈墨将其中一枚递给云潇,“滴入一缕分神即可,不要用本命神魂印记。我已将内部禁制修改,分神足够激活明面上的功能,且不会受暗手影响。这玉佩现在对我们而言,更多是个幌子。”
云潇接过玉佩,指尖逼出一缕细微却凝练的冰蓝色分神,融入玉佩之中。玉佩白光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平静,与她之间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联系,确实有清心定神之效,也能模糊感应到沈墨手中那枚玉佩的方位,但那种隐隐的窥视和桎梏感已荡然无存。
沈墨也依法施为,将一缕混沌气息包裹的分神注入玉佩。做完这一切,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玉佩的问题暂时解决,但真正的凶险,三日后才会开始。
果然,天刚亮不久,赵全便亲自登门,送来了修订后的正式契约玉简,并收取了那两枚“已注入分神”的同心玉佩。他态度依旧恭敬,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显然对昨夜宴会的变故以及沈墨二人可能的不满心存顾虑。
“墨道友,云仙子,昨夜之事,少主深感愧疚,已责令在下严查。这是修订后的契约,两位请过目。三日后卯时,破浪巨舟准时从三号码头出发,届时凭此玉佩登船即可。这是此次探索的初步路线图和注意事项,也请两位提前知悉。”赵全递上新的玉简和一份海图简略拓本,姿态放得很低。
沈墨接过,澹澹道:“有劳赵管事了。昨夜之事,宵小所为,与慕容少主无关,我等省得。”
赵全似乎松了口气,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沈墨和云潇查看新的契约,内容与昨夜所言大体一致,只是多了些关于听从指挥、不得内讧、违者严惩的细则。那份海图简略拓本更是粗糙,只标注了大致方向和几处明显的危险区域,关键信息显然都被刻意隐去了。
两人并不意外,将玉简和海图收起,开始为三日后的出海做最后准备。沈墨需要恢复修改玉佩消耗的神魂,同时进一步梳理消化幽冥子的记忆碎片,尤其是关于“九幽冥气”和“幽冥之门”的零碎信息。云潇则整理着自己的法宝、丹药,调整状态。
接下来的两天,碎星屿表面依旧繁华喧嚣,暗地里却风云诡谲。沈墨和云潇深居简出,偶尔外出采购一些可能用到的特殊符箓、丹药,也听到不少风声。
比如,碧波宫那位苏仙子最终决定参与,并带来了两位同门师妹,皆是元婴后期修为,擅长水遁合击之术。天机阁的周衍似乎与玄阴岛那位阴柔修士达成了某种合作。天雷宗的雷震则与另外两个炼体宗门的修士走得颇近,据说在交换炼体心得。而昨夜宴会上袭击事件的“主谋”——那阴鸷青年“厉兄”及其同伴,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慕容家搜查无果,对外宣称是“敌对商会雇佣的亡命散修,意在破坏此次探索,已被惊走”,但明眼人都知道这说辞漏洞百出。
更引人注目的是,又有几方之前未曾露面的势力,通过不同渠道,拿到了登船资格。有来自内陆大势力的世家子弟,有海外散修中的成名高手,甚至还有两个气息古怪、笼罩在黑袍中、自称来自“幽冥岛”的修士。幽冥岛,是无边海一处有名的邪修、鬼修聚集地,名声不佳。他们的加入,让这次探索队伍的成分更加复杂。
慕容轩对此似乎来者不拒,只要实力达标、愿意签订契约并佩戴同心玉佩,一律接纳。短短两日,确定登船的修士,已超过四十人,其中化神期就有近二十位,其余也皆是元婴后期中的佼佼者。这般阵容,放在无边海,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足以扫平许多中小型势力。如今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幽冥之门”汇聚一堂,可见归墟海眼的诱惑之大,也侧面印证了慕容轩手中那份“海图”的可信度不低。
第三日傍晚,沈墨从入定中醒来,眼中精芒一闪而逝。连续两日的静修,不仅将状态调整至巅峰,体内混沌世界雏形在消化了部分幽冥子的神魂本源和记忆感悟后,似乎又凝实了一丝,对天地间“阴”、“死”、“寂”等法则的感应更加清晰。他隐隐感觉,自己化神初期巅峰的瓶颈已有松动迹象,或许在这次归墟之行中,就能找到突破至化神中期的契机。
云潇也结束了调息,周身冰寒气息收敛,更显清冷出尘。她似乎也有所精进,气息更加圆融。
“时候差不多了。”沈墨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将海天染成一片金红,但东方的天际,已有一轮银盘的虚影悄然浮现。今夜,便是月圆之夜。
两人没有多余的话语,检查了一遍储物袋中的物品,确认无误后,便离开客栈,朝着内城三号码头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