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码头是碎星屿最大的深水码头之一,平时停泊着往来各洲的大型货船和客船。今夜,码头却被清空,只停泊着一艘庞然大物。
那便是慕容家的“破浪巨舟”。
此船长逾三百丈,宽五十余丈,通体由深蓝色的“玄重铁木”打造,其上铭刻着无数繁复的阵法符文,船身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三根高达百丈的主桅杆上悬挂着绘有慕容家徽记的巨帆,即便静静地停泊在港口,也散发着一股磅礴、厚重、坚不可摧的气势。船体两侧,隐约可见一排排闪烁着寒光的巨型弩炮,以及更加隐秘的阵法炮口。这不仅仅是一艘航船,更像是一座移动的战争堡垒。
此刻,码头周围已被慕容家的护卫层层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巨舟之下,已经聚集了数十道身影,正是此次参与探索的各方修士。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交谈,气氛肃穆而凝重。
沈墨和云潇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骚动,但不少目光还是投了过来。碧波宫的苏仙子对云潇点头致意,天机阁的周衍摇着扇子,露出一个友善而略带深意的笑容。天雷宗的雷震则只是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玄阴岛的那位阴柔修士,目光在云潇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而那两个来自幽冥岛的黑袍人,则完全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面目,只有一股阴冷死寂的气息弥漫周身。
慕容轩尚未现身。负责维持秩序和接待的,是赵全和另外几位慕容家的管事。他们检查着每位登船者的同心玉佩,确认身份,并分发临时的舱室令牌。
轮到沈墨和云潇时,赵全检查了他们的玉佩,确认无误后,递上两枚刻有“甲七”、“甲八”字样的玉牌,低声道:“两位道友的舱室在甲板顶层,视野较好,也较为清净。少主吩咐,两位是贵客,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吩咐船上的侍女。”
“多谢。”沈墨接过玉牌,与云潇对视一眼,踏上舷梯。
登上甲板,更能感受到这艘巨舟的雄伟。甲板宽阔平坦,足以容纳数百人操练。此刻已有不少修士站在船舷边,望着逐渐暗下来的海面和东方那轮越来越清晰的圆月,神色各异。
沈墨和云潇找到对应的舱室,位于船楼高层,相邻而居。舱室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舒适,应有尽有,窗口正对海面,视野极佳。
安置妥当后,两人没有留在舱内,而是再次来到甲板。此刻,人员已基本到齐。沈墨神识略微一扫,心中便有了数。一共四十三人,其中化神期十八人,元婴后期二十五人。化神期中,化神初期十二人,化神中期五人,还有一人气息隐晦,似乎已接近化神后期,正是那两位幽冥岛黑袍人中的一个。其余修士也皆非庸手,个个气息凝练,眼神锐利。
“慕容家好大的手笔,能聚集这么多高手。”云潇传音道,语气中也有一丝感慨。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慕容家自己肯定也派出了精锐力量。
“利益动人心,更何况是归墟海眼这等传说之地。”沈墨目光扫过人群,在几个气息特别晦涩或者行为异常的人身上略作停留。除了幽冥岛两人,还有三个修士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是独自站在角落、怀抱长剑、闭目养神的青衫剑客,气息凌厉无匹,竟是一位罕见的剑道化神。另一个是手持罗盘、不停测算着什么的老者,修为只是元婴巅峰,但给人的感觉却深不可测。最后一个,则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穿着花花绿绿衣服、啃着糖葫芦的少女,她笑嘻嘻地在人群中穿梭,看似天真烂漫,但沈墨却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危险气息,类似某种……古老的妖气?
这些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就在众人等待之际,船楼最高处的舱门打开,慕容轩在一行人簇拥下走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气质儒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在他身后,除了赵全等几名心腹管事,还跟着三人。
左边一人,是个身材矮胖、满面红光的老者,手持一杆镶嵌着硕大明珠的玉质烟杆,吞云吐雾,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没睡醒,但周身隐隐散发的磅礴水灵力,显示其修为至少是化神中期,且对水之一道感悟极深。
右边一人,则是个面容冷峻、背负长刀的中年汉子,气息如刀锋般凛冽,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一股审视和漠然,同样是化神中期修为,而且是攻击力极强的刀修。
而站在慕容轩身侧稍后位置的,正是那灰衣仆人——“影子”。他依旧低眉顺眼,毫不起眼,但在场所有化神修士,包括那气息接近化神后期的黑袍人,在目光扫过他时,都不自觉地流露出深深的忌惮。
“让诸位久等了。”慕容轩走到船首高处,声音清晰地传遍甲板,“今日,承蒙诸位道友信重,齐聚于此,共探归墟之秘。慕容在此,先行谢过。”
他拱手一礼,继续道:“规矩,契约中已写明,慕容不再赘述。只强调一点,出海之后,危机四伏,尤其是进入归墟海域后,空间紊乱,异兽潜伏,更有那诡异的‘幽冥呓语’。望诸位道友能摒弃前嫌,同舟共济,一切行动,需听从统一号令。若有违令擅动,或临阵脱逃,甚至暗害同伴者……”慕容轩笑容不变,但语气却冷了几分,“休怪慕容执行契约,请天道见证,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威压伴随着某种天道誓言的约束力隐隐弥漫,让众人心头一凛。那契约,可是以天道为证的。
“好了,吉时已到,启航!”慕容轩不再多言,挥手道。
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穿透夜幕。破浪巨舟周身阵法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蒙蒙青光。船身微微震动,缓缓离开码头,驶向外海。
海风渐疾,圆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巨舟破开海浪,速度越来越快,朝着漆黑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远海驶去。
甲板上,众人渐渐散开,有的回舱休息,有的聚在一起低声商议,有的则独自凭栏,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墨和云潇也回到船舷边,望着越来越远的碎星屿灯火,以及前方那无垠的黑暗。
“潮汐将起,幽冥门开。”沈墨低声自语,手掌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牌(幽冥子所留),又似乎感应到怀中金属片、星陨金箔传来的微弱悸动,丹田内的混沌世界雏形,也隐隐与远方某种气息产生着极其微妙的共鸣。
这次归墟之行,注定不会平静。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滔天巨浪和幽冥诡谲之中,寻得那一线机缘,揭开层层迷雾,看清这盘棋局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与杀机。
巨舟,载着四十三位心思各异的修士,驶向月光下那片传说中有进无出的死亡海域。而在众人看不见的船舱底层,一处被重重禁制封锁的密室内,慕容轩与“影子”相对而立。
慕容轩脸上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他面前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水镜,水镜中显现的,正是甲板上每一位修士的身影,以及他们身上佩戴的同心玉佩散发出的、只有他能看到的特殊灵光标记。
“四十三枚‘魂种’都已种下。”影子嘶哑的声音响起,“只待进入‘幽冥之门’范围,受到幽冥之力侵蚀,便可逐步激活。到时,他们的生死,皆在少主一念之间。”
慕容轩盯着水镜,目光尤其在沈墨、云潇,以及那几位气息特殊的修士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饵’已撒下,‘鱼’也齐聚。只等潮汐逆转,幽冥洞开……无面尊使要的‘钥匙’,还有父亲突破的契机,就在此一举了。希望这些人,不要死得太快才好。”
影子沉默片刻,道:“那个墨辰,还有那个云潇,似乎对玉佩做了些手脚。我感应到,他们身上的‘魂种’印记,有些异常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慕容轩眼神一厉:“哦?果然不简单。不过无妨,只要‘魂种’还在,进入了归墟海域,就由不得他们了。密切监视他们,尤其是那个墨辰,副宗主特意交代过,此人可能与我宗寻找的‘九幽本源’有莫大关联,务必生擒,至少……要留下完整的神魂。”
“是。”影子躬身,身影缓缓融入黑暗。
慕容轩则转身,望向水镜中映出的、越来越近的漆黑海平线,以及天边那轮愈发皎洁圆满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期待的弧度。
月,快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