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的日子,表面平静,暗流却从未停歇。
陈墨在赵家又住了三日。这三日,他每日“按时”为赵元朗“拔毒”,每次持续的时间都“恰到好处”地显得费力而漫长,结束后必定“面色苍白”,需要“调息静养”。赵元朗的“毒性”在他的“精心医治”下,日渐好转,已能从床榻上坐起,只是依旧“虚弱”,需好生将养。赵弘义对陈墨的感激与信任,也随之与日俱增,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陈墨借此机会,以“查阅古籍,寻找更稳妥的后续调理方案”为由,向赵弘义提出想借阅赵家祖上可能遗留的一些关于古方、奇毒的典籍或手札。赵弘义不疑有他,甚至主动提出,赵家有一处藏书楼,收藏了一些年代久远的杂书、笔记,其中或许有些偏门记载,陈墨可自行去翻阅。这正中陈墨下怀。
第四日午后,陈墨来到了赵家藏书楼。此楼位于赵府深处,是一栋三层的木石结构阁楼,古旧但打扫得颇为干净,有禁制防护,但品阶不高。看守藏书楼的是一个气息衰败、昏昏欲睡的金丹初期老者,见是家主贵客,只随意验看了赵弘义的手令,便摆摆手让陈墨进去了。
楼中藏书颇丰,但大多是关于修行基础、丹道、炼器、灵植、地理风物、妖兽图鉴等常见典籍,也有一些黑水城及附近地域的地方志、家族谱牒。陈墨耐着性子,从最不起眼的角落开始,用神识快速扫过那些蒙尘的竹简、兽皮卷、甚至一些残破的玉简。他寻找的重点,是带有星辰、观星、古老传说、以及赵家先祖迁移相关的记录。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日头偏西,陈墨几乎将一二层的杂书都翻了个遍,收获寥寥。就在他以为此行或许要无功而返时,在第三层一个积满灰尘、堆放杂物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以某种坚韧兽皮包裹的陈旧书册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书册并非玉简,而是以某种灵墨书写在特制兽皮上,年代似乎极为久远,兽皮边缘已有些脆化,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用的是一种古老的、近似篆文的文字。陈墨在玄天宗时涉猎颇广,对这种古文字恰好认得一些。
他小心地拂去灰尘,翻开书册。开篇并非功法秘籍,而像是一本私人游记或随笔。记录者的名字已然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赵……观”二字。书册前半部分,大多是些日常琐事、修炼心得、游历见闻,夹杂着一些简单的星象观测记录和感悟,平平无奇。
然而,翻到书册后半部分,尤其是接近末尾的十几页,陈墨的呼吸微微一顿。
“……天现异兆,荧惑守心,又有客星犯紫微,光芒赤红如血,经旬不散。家主夜观天象,忧心忡忡,言此乃大凶之兆,主兵戈、离乱、传承断绝。族中宿老连日商议,终决定弃祖地,举族南迁,以避祸端……”
“迁途艰难,屡遇险阻,族人凋零……至黑水大泽之畔,见此地水汽氤氲,可掩天机,且地脉隐有星辉残留,或可暂栖……遂于此筑城,名黑水,隐姓埋名……”
“祖传‘星钥’残片,分而守之。吾这一支,执掌‘纹钥’(玉佩)。另有‘盘钥’(罗盘?)、‘匣钥’(匣子?)不知所踪。祖训有云:‘三星汇聚,天坠之时,方启秘藏,得窥混沌。’然三星难聚,天坠难逢,纵有残图(一张粗糙的、指向某处山脉的地图,旁边标注着‘坠星渊’三字),亦如镜花水月……”
“近日常感心血来潮,星辉隐有异动,莫非……天坠之日将近?惜乎吾寿元将尽,无缘得见。后世子孙,若有机缘,当持‘纹钥’,寻‘盘’、‘匣’,于星坠之夜,依图所示,前往‘坠星渊’,或可得先祖所遗,重塑我族荣光……切记,慎之,慎之,非三星汇聚,天机显化,不可妄动,否则必遭反噬,祸及全族……”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兽皮书册的最后几页,似乎被人为撕去了,断面陈旧。
陈墨合上书册,心中波澜起伏。这赵家先祖留下的手札,信息量巨大!
首先,赵家果然并非黑水城土着,而是为避祸(“大凶之兆”)从北方(祖地)迁移而来。“荧惑守心”、“客星犯紫微”,这都是古籍中记载的凶兆。赵家先祖擅长观星,且似乎预感到了某种灾祸,才举族南迁。这祸事,是否与后来青云界成为神魔战场有关?与无极天或补天阁有关?
其次,“星钥”果然分为三部分:“纹钥”(玉佩)、“盘钥”(罗盘?)、“匣钥”(匣子?)。赵家这一支保管的是玉佩。青铜罗盘和青铜匣子,看来就是另外两把“钥匙”!所谓“三星汇聚”,很可能就是指这三件物品集齐。
第三,“天坠之时”就是“星坠之夜”!这与天衍道宗的预警完全吻合。而“坠星渊”,很可能就是“星坠”发生的地点,或者说是“秘藏”(很可能就是混沌道尊留下的遗迹或传承)的入口所在!那幅简陋的地图,虽然粗糙,但大致方位似乎指向黑水城西北方向的某片连绵山脉深处。
第四,“得窥混沌”!“混沌”二字,让陈墨心脏猛地一跳。这几乎明示了,赵家祖上守护的秘密,与“混沌”有关!是混沌道尊吗?赵家先祖,难道是混沌道尊的追随者、守护者,或者干脆就是其血脉后裔的一支?
最后,“非三星汇聚,天机显化,不可妄动,否则必遭反噬,祸及全族。”这是警告。也解释了为何赵家历代无人能开启秘密,因为他们缺少其他两把“钥匙”,也未曾遇到真正的“星坠之夜”。
“原来如此……”陈墨将书册小心收好,心念电转。青铜罗盘是他在青云界所得,青铜匣子是在万瘴荒原所得,而玉佩则在赵家。这三件物品分散在仙界不同角落,若非他因缘际会,恐怕永远难以汇聚。这冥冥之中,似乎真有天意指引?
不,或许不是天意。青云界的血煞之灾,神魔战场,石英老仆,补天阁的追杀,青铜碎片的出现……这一切的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推动。混沌道尊的陨落,是否也与这“三星汇聚,天坠之时”的预言有关?无极天,补天阁,是否也在寻找这些东西?
“必须去‘坠星渊’!”陈墨瞬间做出了决定。星坠之夜不知何时到来,但根据天衍道宗预警和手札中“星辉隐有异动”的描述,恐怕就在近期。他需要提前前往“坠星渊”附近查探,做好准备。青铜匣子和罗盘,也需要在“星坠之夜”尝试激活、汇聚。
压下心中激荡,陈墨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藏书楼,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他没有立刻向赵弘义辞行,而是继续扮演着尽心救治赵元朗的“恩人”角色,同时暗中准备。
他花费了一些灵石,通过赵家的渠道,购买了一份黑水城周边相对详细的地图,并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坠星渊”的信息。据赵家一名常年在外的管事说,坠星渊位于黑水城西北方约十万里外的“天断山脉”深处,是一处人迹罕至的险地,常年被诡异的灰色雾霭笼罩,据说有进无出,里面空间紊乱,时有奇异的光芒和声响传出,被附近修士视为禁地。但关于“坠星渊”的具体传说,却少有人知,似乎年代极为久远。
十万里,以陈墨如今的遁速,全速赶路也需数日。他决定再等两日,待赵元朗“痊愈”,便提出辞行,前往“坠星渊”附近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