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了什么。
季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又像背上了更重的。
“好。”他说,“我把演示方案调到最稳。另外……”
他走到实验台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装置,递给叶纨。
“这是什么?”叶纨接过。装置只有拇指大,表面光滑,一侧有细小的接口。
“神经紧急断接器。”季临说,“贴在脖颈后面,和神经连接接口平行。如果演示时你的负荷值超过45%,或者检测到异常脑波,它会自动切断连接,释放镇定剂。”
他看着叶纨:“这是最后的保险。但我希望用不上。”
叶纨握住那个小装置。
金属冰凉。
“谢谢。”
“别谢我。”季临转回身去操作控制台,“是我把你拉进这项目的。真要出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
但肩膀挺得笔直。
叶纨收好断接器,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季临忽然又叫住她。
“叶。”
她回头。
“明天演示的时候,”季临说,声音很轻,“只要感觉到任何不对劲,任何异常,别犹豫,立刻启动断接器。什么军方压力,项目未来,都别管。你的命比那些重要。”
他说这话时没回头。
但叶纨看见,他撑在控制台上的手指,关节发白。
“知道了。”她说。
然后她带上门,离开了实验室。
走廊很长,灯光冷白。
叶纨慢慢走着,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断接器,又摸了摸灵犀玉髓。
一冷一热。
一个会切断联系,一个会加深联系。
“情绪波动。”时影的声音响起,“决心82%,紧张31%……还有一点期待。”
“期待?”叶纨在意识里问。
“你在期待明天的演示。”时影说,“虽然知道有风险,但这是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任务’。在以前的世界里,每次有任务你都会进入这种状态——紧张,但手脚想动。”
叶纨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什么样?”
“你的行为有固定模式。”时影回答,“面对挑战时,焦虑会降,专注会升。要做选择时,你总先想‘完成任务’而不是‘保护自己’。这些特征在前两个世界已经反复出现。”
它停了一下。
“根据新数据,我更新了你的心理模型。新模型显示,你潜意识里把每个世界的任务,都当成‘回家’必须通过的关卡。所以你会不惜代价去完成,因为完成意味着离‘家’更近一步。”
叶纨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走廊中央,看着前面无尽延伸的金属墙壁。
家……
她很久没想这个词了。
维和部队的营地不是家,青云宗不是家,这个机甲基地也不是家。
那什么地方才是?
她不知道。
“时影,”她轻声说,“你有‘家’这个概念吗?”
“系统协议里没有定义。”时影回答,“但按人类文献记录,‘家’通常是归属感、安全感和情感连接的集合体。照这个定义,我没有家。”
“那你想有吗?”
“不知道。”时影说,“作为系统,我的核心功能是辅助你完成任务。‘想’或‘不想’是情感范畴,我还在学。”
叶纨继续往前走。
快到宿舍时,她忽然问:“如果你真学会了‘想’,那你第一个想做什么?”
时影沉默了几秒。
“我想知道,”它说,“等你完成任务,回到你所谓的‘家’之后,还会记得这些世界,记得这些人吗?”
这问题很突然。
叶纨推开宿舍门,走进去,关上。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人造星光的微亮。
她坐到床上,看着手里的灵犀玉髓。
淡蓝色的流纹在黑暗里幽幽发光。
“会记得。”她说,“每一个世界,每一个人。”
“即使记得会让你难受?”
“即使难受。”叶纨说,“因为忘了,就等于他们真的死了。”
时影没再说话。
但叶纨感觉到,灵犀玉髓传来一阵温和的波动。
不烫,不凉。
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无声的“知道了”。
她把玉髓贴在胸口,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场硬仗。
得休息。
但在睡着前,她最后想的是——
如果明天真出了事,时影会怎么办?
它会等下一个宿主吗?
还是会……
没想完,她就睡着了。
窗外,人造星空缓缓旋转。
星光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温柔得像句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