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与谢知非控制的地区直接交易。
通过徽商、晋商中转,
我们只要粮食、铁料、战马。
卖出的是丝绸、瓷器、茶叶——价格可以提高三成。
乱世之中,
这些奢侈之物在那些争权夺利者眼中,
比黄金更诱人。”
他走回窗边,
望着港口忙碌的景象:
“我们要让东南成为乱世中的一片净土。
流民愿意来的,
分给田地;
工匠愿意来的,
给予厚禄;
商人愿意来的,
提供庇护。
但要严格筛查,
绝不能让谢知非或其他势力的细作混入。”
陈璘领命欲退,
林敖又叫住他:
“还有一事。
派人去栾城,
以商队的名义,
给卫昭送一批药材和铁料——不要太多,
恰到好处即可。
再传一句话: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
陈璘愣了愣:
“公爷,
这是……”
“示好,
但非结盟。”
林敖淡淡道,
“卫昭是聪明人,
会明白我的意思。
在这盘天下棋局中,
我们东南不争棋王的虚名,
只求做一片活棋,
一片无论局势如何变化,
都能保全自身、甚至能影响全局的活棋。”
陈璘终于完全明白主公的深意,
深深一揖:
“末将领命!”
当日下午,
靖海公府颁布的《告东南诸州军民书》贴遍了六州二十四县的城门。
文书用词恳切,
历数中原战乱之惨烈,
申明保境安民之决心,
宣布减免赋税、鼓励生产、严整军备等一系列举措。
市井之间,
百姓议论纷纷,
有担忧者,
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至少在这东南一隅,
战火似乎暂时烧不过来。
十日后,
泉州港举行了盛大的水师演武。
三百艘战船列阵海上,
旌旗蔽日,
炮声震天。
林敖站在旗舰“镇海号”的船头,
玄甲黑袍,
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他亲自操舵,
率领舰队演练了迂回包抄、火攻接舷、远程炮击等多种战法。
观礼的不仅有东南各级官吏、本土士绅,
还有各国商使、海外藩王代表。
演武结束后的宴席上,
琉球国的使者恭敬举杯:
“靖海公水师之威,
冠绝东海。
我国王特命外臣致意,
愿与公爷永结盟好,
互通贸易。”
林敖举杯回敬,
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东南愿与所有睦邻友好往来。
但有一言,
需请贵使转达贵国国王:
东南之事,
东南自治。
若有外势力意图借道贵国或以任何形式介入东南,
便是与我三十万水师为敌。”
使者连声称是,
宴席上一片和乐,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话中的锋芒。
夜深人静时,
林敖独自登上海图阁的最高层。
从这里可以望见整个泉州港的夜景,
万家灯火倒映在海面上,
随波摇曳。
更远处,
水师战船上的灯火如星河坠海,
静静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吴先生悄然来到身后:
“公爷,
各州汇报,
文书颁布后,
民心渐稳。
市舶司今日呈报,
这个月的关税收入比上月增加了两成。”
林敖点点头,
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这只是开始。
老吴啊,
你知道大海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飓风?
暗礁?”
“是平静。”
林敖缓缓道,
“海面越是平静,
海底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如今我们看似偏安一隅,
但中原的风暴终会波及四海。
谢知非不会永远容忍东南自立,
卫昭若真能成势,
也未必甘于划江而治。
赫连铮更是一头饿狼,
草原养不饱他时,
他一定会再次南下。”
他转过身,
眼中映着港口的灯火:
“所以我们不能真的‘偏安’。
我们要利用这段平静期,
做三件事:
一是让水师能够远洋作战,
不只是守家护院;
二是开拓更多的海外商路,
让东南的命脉不系于中原一地;
三是……”他顿了顿,
“培养下一代。
水师中那些年轻的将领,
他们必须比我们更懂大海,
更懂这个世界。”
吴先生肃然:
“公爷高明。”
“去吧。”
林敖挥挥手,
“明日开始,
水师主力舰队轮流出海训练,
航线逐步延长。
告诉将士们,
我们的战场不在陆上,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蓝色疆域。”
吴先生退下后,
林敖继续凭栏远眺。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白发,
这位统治东南三十年的海上枭雄,
此刻脸上没有志得意满,
只有深沉的思虑。
他选择了一条看似保守的道路,
不争中原,
不图皇位,
只求割据自保。
但这“偏安”背后,
是何等精密的算计,
何等深远的布局。
东南这盘棋,
他下了三十年。
如今中原大乱,
正是他巩固棋势、甚至悄悄布局外围的关键时刻。
大海教会林敖一件事:
真正的胜利者,
不一定是最先掀起风浪的那个,
而往往是能在风暴中稳舵前行,
并在风平浪静时已然抵达远方的人。
港口的灯火渐次熄灭,
唯有水师战船上的警戒灯火依旧明亮,
如同黑暗海面上不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