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京的初冬,
比北境来得温和,
却也带着刺骨的冷。
皇城紫宸殿的重檐上积了层薄霜,
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殿内,
昔日皇帝御座的位置空着,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
谢知非斜倚在铺着雪豹皮的座椅上,
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镇纸,
眼神懒散地扫过殿下跪着的十数名官员。
“都看清楚了?”
他声音不高,
却让殿内气温骤降。
官员们伏地不敢抬头。
地上摊着三颗人头,
血迹已干涸发黑,
面容扭曲,
——这是昨夜试图串联“清君侧”的三名朝臣。
谢知非的人在他们密会时破门而入,
当场格杀。
“本王不喜欢麻烦。”
谢知非放下镇纸,
指尖轻叩案面,
“雍京既已归附,
便该同心协力,
共图大业。
私下串联、暗通外敌……”他顿了顿,
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便是这个下场。”
殿内死寂。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颤抖着开口:
“摄、摄政王明鉴……我等绝无二心,
只是、只是北境卫昭……”
“卫昭?”
谢知非打断他,
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怎么了?”
“他、他亮出镇北侯兵符,
发布《告北境军民书》,
自称暂代北境统帅,
眼下已收拢雁门关、西线三镇……这、这是要割据自立啊!”
谢知非轻笑出声。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听得人毛骨悚然。
“割据?”
他缓缓站起身,
玄色锦袍的下摆在金砖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
“卫昭若真想割据,
便该闷声发财,
低调经营。
可他偏要发什么《告北境军民书》,
摆明车马告诉天下,
——北境,
他接了。”
他走到殿中央,
俯视着那些跪伏的官员:
“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
无人敢答。
“这叫宣战。”
谢知非的声音陡然转冷,
“对本王,
对这新秩序的宣战。”
他转身走回案前,
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抽出一份密报,
随手扔到殿下:
“看看吧。
这是昨夜刚到的——卫昭在栾城设立‘北境行营’,
以崔令姜总揽内政谋划,
张焕整军,
赵铁柱屯田,
李恒掌商贸。
哦,
对了,
还有那位滇西来的秦无瑕,
如今负责医药和情报。”
官员们面面相觑。
“短短两月,
一座边塞孤城,
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
谢知非坐回座椅,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镇纸,
“流民归附,
边军响应,
粮草渐足……若再给他半年,
北境六州,
怕真要姓卫了。”
殿角阴影里,
墨渊的身影无声浮现。
他走到谢知非身侧,
低声禀报:
“公子,
靖海公林敖的回信到了。”
“念。”
“信中说:
‘东南僻远,
愿守海疆安宁,
不涉中原纷争。
若摄政王需海盐、铁料,
可按市价交易。’”
墨渊顿了顿,
“此外,
他私下托信使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
谢知非闻言,
先是一怔,
随即大笑。
笑声畅快,
却无半点暖意。
“好一个林敖!”
他抚掌,
“这是告诉本王,
——无论天下谁做主,
他东南自有一套活法。”
他收敛笑意,
眼中寒光闪烁:
“偏安?
观望?
等我们和卫昭斗得两败俱伤,
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想得美。”
墨渊垂首:
“公子,
要不要敲打一下?”
“不必。”
谢知非摆摆手,
“林敖有三十万水师,
有海外商路,
有钱有粮。
硬碰硬不划算。
既然他想做墙头草,
那就让他做——等本王收拾了北境,
再回头跟他算账。”
他目光转向殿外,
仿佛能穿透宫墙,
看到千里之外的栾城。
“卫兄……”
他神情复杂地低声自语,
“你依然还是选了这条最难的路。
且看吧……!”
………………
同一轮冬阳,
照在栾城的黄土城墙上,
却是另一种光景。
将军府的议事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驱散了北地特有的干冷。
卫昭披着件半旧的裘袍,
坐在主位,
脸色仍显苍白,
但坐姿笔挺如松。
下首,
张焕、赵铁柱、李恒、崔令姜、秦无瑕等人分坐两侧。
墙上挂着一幅新绘的《北境六州形势图》。
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已归附的军镇,
墨笔圈出态度暧昧的驻军,
还有几处用红叉划去——那是近日被谢知非暗中收买、意图生乱的将领,
已被张焕带兵迅速镇压。
“雁门关守将昨日送来军报,
说他麾下三千边军已完成整编,
随时可听调遣。”
张焕声音洪亮,
“西线三镇也递了名册,
合计兵马一万二千。
加上我们栾城本部的五万,
眼下能直接调动的兵力,
约六万五千。”
赵铁柱补充:
“军屯那边,
新垦的五千亩地已全部种下冬麦。
流民编户完成,
青壮编入屯田队,
老弱妇孺安排在工坊、织坊。
粮仓现存粮够全军三月之用,
加上各州陆续上缴的,
撑到明年开春没问题。”
李恒接着汇报商贸:
“与靖海公的海盐交易已达成第一批,
三百担海盐十日后抵达。
铁料方面,
通过晋商从太原购得两千斤,
虽不多,
但够打造一批箭镞和农具。
另外……”他看了崔令姜一眼,
“崔姑娘提议的‘以物易物’——用北境毛皮、药材换中原布匹、瓷器,
已有三支商队愿意尝试。”
卫昭静静听着,
待众人说完,
才缓缓开口:
“谢知非那边呢?”
崔令姜起身,
走到形势图前,
手指点在雍京位置:
“谢知非已完全掌控雍京及中原十二州。
他麾下‘暗辰’活动频繁,
这半月来,
我们在中原的七个情报点,
被拔除了三个。”
她顿了顿,
继续道:
“此外,
他正调集兵力。
雍京周边已集结五万精兵,
由他心腹将领统领,
动向不明。
以他的性子,
不会容忍我们安稳整合北境——最迟月底,
必有动作。”
厅内气氛凝重。
秦无瑕忽然开口:
“我昨日收到滇西旧部的传信。”
她声音清冷,
话一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