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
天色仍是浓稠的墨黑。
卫昭回到将军府时,
偏厅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
崔令姜正伏在案前,
手里握着笔,
却久久没有落下。
案上的地形图已被朱笔勾勒得密密麻麻,
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还没歇?”
卫昭走到炭盆边,
伸手取暖。
崔令姜抬起头,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但眼睛依旧清明:
“睡不着。
总觉得谢大哥的布置,
还有我们没算到的地方。”
卫昭在她对面坐下,
目光落在地图上:
“令姜,
你说实话——这一仗,
我们有几成胜算?”
这个问题很直接。
崔令姜放下笔,
沉默片刻:
“若按常理推算,
兵力悬殊,
粮草不继,
军心浮动……胜算不足三成。”
“三成。”
卫昭重复这个数字,
声音很平静,
“比我预想的还高一成。”
“将军不觉得低?”
“低。”
卫昭点头,
“但够了。”
崔令姜看着他。
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
那张原本因重伤初愈而苍白的脸,
此刻被镀上一层暖色,
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疲惫与坚毅。
“玉门观星台那一战,
胜算有多少?”
卫昭忽然问。
崔令姜一怔,
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当时……连一成都不到。”
“可我们赢了。”
卫昭说,
“不是靠兵力,
不是靠计谋,
是靠北辰没想到,
——没想到有人会为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拼上性命。”
他站起身,
走到窗边,
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谢知非算尽了一切。
他算准了我的兵力部署,
算准了粮草能撑多久,
算准了军心何时会动摇。
但他算不准一件事——”
“什么?”
“人心。”
卫昭转过身,
目光灼灼,
“他永远算不准,
一个快要饿死的流民,
为什么愿意把最后半斗粮食捐给军队;
算不准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
为什么还要挂着拐杖上城墙;
算不准像李二狗那样的孩子,
为什么明明怕得要死,
却还要握紧弓站在这里。”
崔令姜静静听着。
“因为他心里没有这些。”
卫昭的声音低下去,
“他只有仇恨,
只有执念,
只有那个用血与火堆出来的‘新天’。
他看不见那些微小的、平凡的、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
天快亮了。
“令姜,”
卫昭走回案前,
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虎符,
轻轻放在地图上,
“若我明日战死,
这枚虎符……你收着。”
崔令姜的手一颤:
“将军……”
“听我说完。”
卫昭打断她,
“张焕勇猛,
但缺乏谋略;
赵铁柱忠心,
但眼界有限;
李恒擅经营,
对军务不甚精通;
还有我那班老弟兄,
打仗可以,
其他的不足以撑住现在的局面。
唯有你——你看得清大局,
懂得权衡,
知道什么时候该进,
什么时候该退。”
他的目光坦诚而郑重:
“若我不在了,
北境不能乱。
百姓需要有人守护,
将士需要有人带领。
你拿着虎符,
去找靖海公,
或者……去找任何一个还能守住这片土地的人。
但记住——无论多难,
旗不能倒。”
崔令姜看着那枚虎符,
又看看卫昭,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
却带着一种释然:
“将军,
你知道吗?
谢大哥也给我留了后路。”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白玉观星令,
放在虎符旁边。
两枚令牌,
一枚玄铁沉冷,
一枚白玉温润,
此时合二为一,
在灯下静静对峙。
“他说,
若我遇到难处,
持此牌到任何有星纹标记的铺子,
自会有人助我。”
崔令姜轻声说,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用。”
“为什么?”
“因为有些路,
一旦选了,
就不能回头。”
崔令姜抬起头,
目光清澈,
“我选择了站在将军这边,
选择了守护北境的百姓,
选择了……与他为敌。
既然如此,
我就不需要他给的后路。”
她将观星令推向卫昭:
“卫大哥,
帮我把这个还给谢大哥吧。
告诉他——令姜选的路,
无悔!”
卫昭看着她,
许久,
缓缓点头:
“好。”
鸡鸣声又起,
这次更近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
黑石坡大营,
中军帐。
谢知非坐在案前,
手里把玩着那把玉骨扇。
触手冰凉,
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帐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他听得出是谁。
“进来。”
墨渊掀帘而入,
手里捧着一封密报:
“公子,
关内消息。”
“念。”
“火攻十二人已全部就位,
子时三刻曾试图接近粮仓,
但被巡逻队惊动,
暂时潜伏。
水坝蓄水已达八成,
寅时末可满。
断粮轻骑回报,
已绕过鹰愁峡最后一道哨卡,
预计明日午时准时抵达栾城后方。
离间谣言……关内东营今日又有七人试图逃跑,
全数被军法处斩。”
“嗯。”
谢知非应了一声,
没有抬头。
墨渊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口:
“公子,
还有一事……”
“说。”
“崔姑娘……把观星令送回来了。”
谢知非的手顿住了。
棋子停在指尖,
良久,
他才缓缓抬头:
“她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墨渊低声道,
“只是让人把令牌带回,
说……物归原主。”
帐内一片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
将谢知非的影子投在帐壁上,
拉得很长,
微微晃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
久到墨渊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不是嘲讽,
不是愤怒,
也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释然。
“果然是她会做的事。”
谢知非轻声说,
“明明有最好走的路,
偏要选最难的那条。”
他把玉骨扇放下,
站起身,
走到帐边挂着的那幅巨大舆图前。
图上是整个北境的山川地势,
雍北关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出。
“墨渊,”
他背对着墨渊,
声音平静,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
可曾见我对谁心软过?”
“不曾。”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墨渊沉默。
“因为我不能。”
谢知非的声音很轻,
像在自言自语,
“从老陈告诉我,
亲人被杀的那一刻起,
我的心就硬了。
硬得像石头,
冷得像冰。
只有这样,
我才能活下去,
才能复仇,
才能完成我要做的事。”
他转过身,
烛光映着他的脸。
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
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
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可对崔令姜……”他顿了顿,
“我总还是存着一分侥幸。
想着也许她能懂,
也许她能明白,
我做的这一切,
不只是为了复仇,
不只是为了权力,
而是为了……建立一个真正干净的新天下。”
他走到案前,
拿起那枚被崔令姜送还的观星令。
温润入手,
上面的星纹依旧清晰。
“可现在她告诉我,
她不懂。”
谢知非笑了,
笑容里满是苦涩,
“或者说,
她懂,
但她不接受。
她宁愿选择卫昭那条慢吞吞的、修修补补的路,
也不愿接受我这套快刀斩乱麻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