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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黎明前的独白(2 / 2)

他将观星令握在掌心,

握得很紧,

指节发白:

“也好。

这样也好。

明日一战,

便再无挂碍。

她走她的阳关道,

我过我的独木桥。

这天下该往哪去,

就让刀剑说话吧。”

墨渊看着他,

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一揖,

退出帐外。

帐内重归寂静。

谢知非独自站在舆图前,

目光从雍北关缓缓移到洛邑,

再移到更远的、记忆中江南的某个小镇。

那里有他母亲娘家老宅,

有他童年时唯一一段温暖的记忆——母亲教他认药草,

父亲教他读星图,

长兄带他放纸鸢……

可那些,

都回不去了。

他从怀中取出母亲那枚玉佩,

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面。

“母亲,”

他低声说,

“您常说,

医者仁心。

可若这世道已经病入膏肓,

仁心……还能救吗?”

玉佩沉默着。

只有帐外渐起的风声,

呜咽着掠过营帐,

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谢知非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

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他将观星令和玉佩一起收进怀中,

转身走回案前,

提起笔,

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写罢,

折好,

唤来亲卫:

“若我战死,

将这封信……交给崔令姜。”

亲卫接过信笺,

躬身退出。

谢知非重新坐回案前,

开始研究明日进攻的最后一个细节。

天要亮了。

………………

寅时二刻,

雍北关医帐。

秦无瑕检查完最后一个急救包,

直起身,

长长舒了口气。

二十三个急救包,

整整齐齐码放在木架上,

每个里面都有止血散、消毒药水、绷带、夹板,

还有她亲手画的急救图示。

够用了——至少,

够明天第一批伤员的。

可她知道,

明天不会只有第一批。

这场大战一旦开始,

伤员会源源不断地送来,

像决堤的洪水,

挡都挡不住。

“秦姑娘。”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帐角传来。

秦无瑕转头,

见是一个躺在简易床铺上的伤兵。

他是在前日的小规模冲突中受伤的,

左腿被流矢射中,

虽然取出了箭镞,

但伤口化脓,

高烧不退。

秦无瑕走过去,

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在烧。

药喝了吗?”

“喝了。”

伤兵的声音沙哑,

“秦姑娘,

明天……明天是不是要打大仗了?”

秦无瑕沉默片刻,

点点头。

伤兵咧了咧嘴,

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那……那我明天能上城墙吗?”

“你腿伤未愈,

高烧不退,

上去是送死。”

秦无瑕的声音很平静。

“可躺在这里也是等死。”

伤兵说,

“我听见了,

外面都在传,

说谢知非有二十万大军,

咱们才七万……这仗打不赢的。”

秦无瑕看着他。

这是个很年轻的士兵,

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

可他的眼神里,

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是见惯了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

秦无瑕问。

“王、王小石。”

伤兵说,

“石头的石。”

“王小石,”

秦无瑕在床边坐下,

“你为什么当兵?”

王小石愣了愣,

想了很久,

才小声说:

“家里没地了,

爹娘饿死了,

弟弟妹妹还小……当兵有饭吃,

还能给家里寄点钱。”

很朴实的理由。

秦无瑕点点头:

“那你想活下去吗?”

“想。”

王小石毫不犹豫,

“我弟弟才八岁,

妹妹六岁,

我要是死了,

他们……他们就没活路了。”

“那就好好躺着。”

秦无瑕站起身,

从药柜里取出一包药粉,

兑水调匀,

“把伤养好,

活着回去。

你弟弟妹妹还在等你。”

她把药碗递过去。

王小石接过,

一饮而尽,

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秦姑娘,”

他放下碗,

忽然问,

“您说……咱们能赢吗?”

秦无瑕收拾药碗的手顿了顿。

这个问题,

今晚已经有三个人问过她了——赵铁柱、崔令姜、还有现在这个王小石。

每个人的语气都不同,

有的带着希望,

有的带着绝望,

有的只是单纯的困惑。

可她给不出答案。

她此时只是个医者,

不懂打仗,

她只知道,

明天这里会躺满伤员,

有的能救活,

有的救不活。

她只能尽自己所能,

多救一个是一个。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

秦无瑕最终说,

“但我知道,

如果咱们不守在这里,

谢知非的铁骑就会踏破雍北关,

到那时,

死的就不只是当兵的了。”

王小石沉默着,

许久,

点点头:

“我懂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

是赵铁柱。

他披着甲,

脸上满是疲惫,

但眼睛很亮。

“秦姑娘,

都准备好了?”

“好了。”

秦无瑕点头,

“急救包,

解毒药剂,

止血散、消毒药水都备足了。

但若是伤亡过大……我没办法。”

“尽人事,

听天命。”

赵铁柱说,

“咱们当兵的,

早就看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递给秦无瑕:

“这个,

你收着。”

秦无瑕接过,

打开,

里面是一块黑乎乎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她闻了闻,

有淡淡的腥味。

“这是……”

“黑玉膏。”

赵铁柱说,

“当年跟着袁侯爷时得的,

据说能接断骨、生肌肉,

就这一块,

一直没舍得用。

明天……若是我断了胳膊腿,

还得劳烦秦姑娘。”

秦无瑕看着那块药膏,

又看看赵铁柱,

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这是给那些重伤将死的人准备的——万一有人断了重要的骨头,

这药膏也许能救一命。

“我收下了。”

秦无瑕郑重地将药膏包好,

放进药柜最里层。

赵铁柱点点头,

转身要走,

却又停住,

回头看她:

“秦姑娘,

知道你身手不凡,

但明天……,

刀剑无眼,

流矢更是不长眼。

别光顾着救人,

自己也小心!”

“我知道。”

秦无瑕说。

赵铁柱深深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什么,

掀帘出去了。

秦无瑕重新坐回药柜前,

开始调配最后一批消毒药水。

药杵撞击药臼的声音在寂静的医帐里回响,

一下,

又一下,

规律得像是心跳。

帐外,

天色渐渐亮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然后是淡淡的橙红,

再是金黄。

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进来,

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斑。

新的一天,

要开始了。

秦无瑕放下药杵,

走到窗边,

望着越来越亮的天空。

她想起滇西的雨林,

想起师傅背着药篓翻山越岭的背影,

想起那些被她救治过的山民朴实的笑容。

那些记忆很遥远,

却又很清晰。

然后她想起北境,

想起栾城医棚里那些伤愈后笑着道别的老兵,

想起李二狗说要请她吃鸡蛋时明亮的眼睛,

想起王小石说起弟弟妹妹时眼中的光。

这些记忆很近,

也很温暖。

“师傅,”

秦无瑕对着晨光轻声说,

“您说得对,

医者的手,

该救所有该救之人。

无关身份,

无关立场,

只因为……他们是人。”

她转身走回药柜前,

开始做最后的清点。

天,

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