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观星令握在掌心,
握得很紧,
指节发白:
“也好。
这样也好。
明日一战,
便再无挂碍。
她走她的阳关道,
我过我的独木桥。
这天下该往哪去,
就让刀剑说话吧。”
墨渊看着他,
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一揖,
退出帐外。
帐内重归寂静。
谢知非独自站在舆图前,
目光从雍北关缓缓移到洛邑,
再移到更远的、记忆中江南的某个小镇。
那里有他母亲娘家老宅,
有他童年时唯一一段温暖的记忆——母亲教他认药草,
父亲教他读星图,
长兄带他放纸鸢……
可那些,
都回不去了。
他从怀中取出母亲那枚玉佩,
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面。
“母亲,”
他低声说,
“您常说,
医者仁心。
可若这世道已经病入膏肓,
仁心……还能救吗?”
玉佩沉默着。
只有帐外渐起的风声,
呜咽着掠过营帐,
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谢知非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
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他将观星令和玉佩一起收进怀中,
转身走回案前,
提起笔,
在一张素笺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写罢,
折好,
唤来亲卫:
“若我战死,
将这封信……交给崔令姜。”
亲卫接过信笺,
躬身退出。
谢知非重新坐回案前,
开始研究明日进攻的最后一个细节。
天要亮了。
………………
寅时二刻,
雍北关医帐。
秦无瑕检查完最后一个急救包,
直起身,
长长舒了口气。
二十三个急救包,
整整齐齐码放在木架上,
每个里面都有止血散、消毒药水、绷带、夹板,
还有她亲手画的急救图示。
够用了——至少,
够明天第一批伤员的。
可她知道,
明天不会只有第一批。
这场大战一旦开始,
伤员会源源不断地送来,
像决堤的洪水,
挡都挡不住。
“秦姑娘。”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帐角传来。
秦无瑕转头,
见是一个躺在简易床铺上的伤兵。
他是在前日的小规模冲突中受伤的,
左腿被流矢射中,
虽然取出了箭镞,
但伤口化脓,
高烧不退。
秦无瑕走过去,
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在烧。
药喝了吗?”
“喝了。”
伤兵的声音沙哑,
“秦姑娘,
明天……明天是不是要打大仗了?”
秦无瑕沉默片刻,
点点头。
伤兵咧了咧嘴,
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那……那我明天能上城墙吗?”
“你腿伤未愈,
高烧不退,
上去是送死。”
秦无瑕的声音很平静。
“可躺在这里也是等死。”
伤兵说,
“我听见了,
外面都在传,
说谢知非有二十万大军,
咱们才七万……这仗打不赢的。”
秦无瑕看着他。
这是个很年轻的士兵,
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
可他的眼神里,
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是见惯了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
秦无瑕问。
“王、王小石。”
伤兵说,
“石头的石。”
“王小石,”
秦无瑕在床边坐下,
“你为什么当兵?”
王小石愣了愣,
想了很久,
才小声说:
“家里没地了,
爹娘饿死了,
弟弟妹妹还小……当兵有饭吃,
还能给家里寄点钱。”
很朴实的理由。
秦无瑕点点头:
“那你想活下去吗?”
“想。”
王小石毫不犹豫,
“我弟弟才八岁,
妹妹六岁,
我要是死了,
他们……他们就没活路了。”
“那就好好躺着。”
秦无瑕站起身,
从药柜里取出一包药粉,
兑水调匀,
“把伤养好,
活着回去。
你弟弟妹妹还在等你。”
她把药碗递过去。
王小石接过,
一饮而尽,
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秦姑娘,”
他放下碗,
忽然问,
“您说……咱们能赢吗?”
秦无瑕收拾药碗的手顿了顿。
这个问题,
今晚已经有三个人问过她了——赵铁柱、崔令姜、还有现在这个王小石。
每个人的语气都不同,
有的带着希望,
有的带着绝望,
有的只是单纯的困惑。
可她给不出答案。
她此时只是个医者,
不懂打仗,
她只知道,
明天这里会躺满伤员,
有的能救活,
有的救不活。
她只能尽自己所能,
多救一个是一个。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
秦无瑕最终说,
“但我知道,
如果咱们不守在这里,
谢知非的铁骑就会踏破雍北关,
到那时,
死的就不只是当兵的了。”
王小石沉默着,
许久,
点点头:
“我懂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
是赵铁柱。
他披着甲,
脸上满是疲惫,
但眼睛很亮。
“秦姑娘,
都准备好了?”
“好了。”
秦无瑕点头,
“急救包,
解毒药剂,
止血散、消毒药水都备足了。
但若是伤亡过大……我没办法。”
“尽人事,
听天命。”
赵铁柱说,
“咱们当兵的,
早就看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递给秦无瑕:
“这个,
你收着。”
秦无瑕接过,
打开,
里面是一块黑乎乎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她闻了闻,
有淡淡的腥味。
“这是……”
“黑玉膏。”
赵铁柱说,
“当年跟着袁侯爷时得的,
据说能接断骨、生肌肉,
就这一块,
一直没舍得用。
明天……若是我断了胳膊腿,
还得劳烦秦姑娘。”
秦无瑕看着那块药膏,
又看看赵铁柱,
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这是给那些重伤将死的人准备的——万一有人断了重要的骨头,
这药膏也许能救一命。
“我收下了。”
秦无瑕郑重地将药膏包好,
放进药柜最里层。
赵铁柱点点头,
转身要走,
却又停住,
回头看她:
“秦姑娘,
知道你身手不凡,
但明天……,
刀剑无眼,
流矢更是不长眼。
别光顾着救人,
自己也小心!”
“我知道。”
秦无瑕说。
赵铁柱深深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什么,
掀帘出去了。
秦无瑕重新坐回药柜前,
开始调配最后一批消毒药水。
药杵撞击药臼的声音在寂静的医帐里回响,
一下,
又一下,
规律得像是心跳。
帐外,
天色渐渐亮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然后是淡淡的橙红,
再是金黄。
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进来,
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斑。
新的一天,
要开始了。
秦无瑕放下药杵,
走到窗边,
望着越来越亮的天空。
她想起滇西的雨林,
想起师傅背着药篓翻山越岭的背影,
想起那些被她救治过的山民朴实的笑容。
那些记忆很遥远,
却又很清晰。
然后她想起北境,
想起栾城医棚里那些伤愈后笑着道别的老兵,
想起李二狗说要请她吃鸡蛋时明亮的眼睛,
想起王小石说起弟弟妹妹时眼中的光。
这些记忆很近,
也很温暖。
“师傅,”
秦无瑕对着晨光轻声说,
“您说得对,
医者的手,
该救所有该救之人。
无关身份,
无关立场,
只因为……他们是人。”
她转身走回药柜前,
开始做最后的清点。
天,
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