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列阵(1 / 2)

晨光刺破云层那一刻,

卫昭正站在雍北关北门的门洞里。

城门半开,

门外是逐渐明亮的原野,

门内是整装待发的军队。

张焕站在他身侧,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

目光穿过门洞望向关外——那里,

最后一批工兵正在矮墙前埋设铁蒺藜。

“真要走这一步?”

张焕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卫昭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矮墙,

越过工兵忙碌的身影,

投向更南方的地平线。

那里还笼罩在黎明前的灰暗里,

但隐约能看见成片的黑影在移动,

像潮水漫过大地。

“记得玉门之后,

咱们在栾城收拢的第一个村子吗?”

卫昭忽然问。

张焕愣了一下:

“记得,

小河村。

三十七户,

一百多口人,

被乱兵抢过一遍,

剩下的人连过冬的粮食都没有。”

“咱们给了他们种子、农具,

帮他们重修了房子。”

卫昭说,

“去年秋收,

那个村的老人让孙子送了半袋新麦到栾城,

说让将军尝尝。”

“是有这么回事。”

“如果咱们今天据关死守,”

卫昭转过头,

看着张焕,

“谢知非会分兵五万继续围城,

十万北上。

栾城能守多久?

十天?

半个月?

等城破的时候,

小河村那样的村子,

会怎么样?”

张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说话。

“他们会死。”

卫昭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不是战死,

是饿死,

是被抢粮的乱兵杀死,

是逃荒路上冻死病死。

而咱们在关城里,

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听着消息一个一个传进来。”

他走出门洞,

踏上关外的土地。

冻土坚硬,

靴底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晨风卷着沙粒打在他脸上,

有些疼。

“出关野战,

咱们会死很多人。”

卫昭继续说,

“但至少,

谢知非的十五万大军会被拖在这里。

一天,

两天,

十天……每多拖一天,

栾城就能多准备一天,

北境各州就能多整顿一天。

靖海公在东南观望,

滇西封闭不出,

天下各地纷乱不断,

——时间,

是咱们现在最缺的,

也是唯一能指望的变数。”

张焕跟上来,

与他并肩而立。

远处,

工兵们开始撤回,

矮墙前只剩下零星的铁蒺藜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我明白了。”

张焕说,

“不是求胜,

是求活。

活久一点,

等变数。”

“对。”

卫昭点头,

“等变数。”

号角声在此时响起。

不是雍北关的号角,

是从南方传来的。

声音苍凉悠远,

穿透晨雾,

像某种巨兽的嘶鸣。

随着号角声,

南方地平线上的黑影开始加速移动,

渐渐显露出它的本体,

庞大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军队。

最先清晰的是旗帜。

玄底银星的大旗在晨风中展开,

旗面宽达两丈,

旗杆高耸,

需要三名旗手才能稳住。

旗帜后方,

是整齐的黑色方阵,

五万人齐步前进的脚步声汇聚成低沉的轰鸣,

大地开始震颤。

“星陨卫。”

张焕眯起眼睛,

“谢知非把观星阁的家底带来了。”

“不止。”

卫昭指向黑色方阵的侧翼。

那里,

更多的旗帜正在升起。

各色各样,

有的绣着州郡名号,

有的绘着家徽,

有的干脆就是一块简单的色布。

旗帜下的人马阵型散乱,

盔甲兵器五花八门,

但人数众多,

像一片浑浊的潮水,

沿着原野两侧漫开。

“各州归附军,”

卫昭说,

“还有招安的流寇、豪强的私兵。

谢知非许了他们好处——城破之后,

劫掠三日。”

张焕的拳头握紧了:

“畜生。”

“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

卫昭转身走回门洞,

“拖得越久,

这些乌合之众的耐心越少,

劫掠的欲望越强,

军纪就越难维持。

只要咱们扛住头三天……”

他没有说完,

但张焕懂了。

扛住头三天,

那些为了劫掠而来的军队就会开始躁动。

扛住五天,

谢知非就不得不分心弹压。

扛住十天,

这支十五万人的庞大军团内部就会生出裂痕。

可问题是——七万五千人,

能扛住十五万人几天?

“盾阵出关。”

卫昭的声音在门洞里响起,

平静而坚定。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雍北关三道城门同时洞开。

最先出来的是盾阵——三千面包铁巨盾被扛在肩上,

每面盾后跟着三名士卒,

一人持盾,

两人持矛。

他们走出城门后并不急于前进,

而是在门前五十步处停下,

开始结阵。

结阵的方式很特别。

不是密集的方阵,

而是分成三组,

每组一千人。

第一组在矮墙后三十步处列成弧形防线,

盾牌顿地,

长矛前探。

第二组在第一组后方二十步,

同样是弧形,

但弧度更大,

像张开的弓臂。

第三组在更后方,

呈松散的三排横队。

“这是……”张焕看出了门道。

“雁行阵变种。”

卫昭说,

“第一阵扛冲击,

第二阵补缺口,

第三阵机动。

谢知非的星陨卫擅长中央突破,

咱们就给他一层一层地剥。”

盾阵之后,

是弓弩手。

五千人分成两队,

一队登关墙,

一队在关前列阵。

关墙上的占据箭楼和垛口,

关前的则在盾阵两翼展开,

每人身前三步处插着一面轻盾——不是用来挡骑兵冲锋,

而是防流矢。

最后出关的是中军主力。

一万两千栾城军老兵,

披双层皮甲,

持长刀大戟,

在盾阵后方百步处列成三个方阵。

他们没有立即展开,

而是保持着紧凑队形,

像三块嵌在大地上的铁砧。

“将军,”

赵铁柱从关墙上跑下来,

脸上满是尘土,

“都按您的吩咐安排了。

矮墙前的陷马坑埋了三层,

铁蒺藜撒了五亩地。

石桥那边的机关也设好了,

随时能炸。”

“桥不能轻易炸。”

卫昭说,

“那是咱们万一要撤回关内的路。”

“可谢知非要是从桥上过……”

“他不会。”

说话的是崔令姜。

她不知何时也出了关,

素色斗篷在晨风中扬起,

露出

“谢知非的第一目标一定是正面击溃我军,

占领雍北关。

分兵渡涧迂回太耗时,

他等不起。”

她走到卫昭身侧,

望向南方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他要的是摧枯拉朽的胜利,

是震慑天下。

所以他会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打过来——用星陨卫正面突破,

用归附军两翼包抄,

一举碾碎我们。”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

南方军阵中忽然响起震天的战鼓。

鼓声起初零散,

然后迅速连成一片,

上百面战鼓同时擂响的声浪排山倒海般压来,

连关墙上的砖石都在微微震动。

鼓声中,

黑色的星陨卫方阵开始加速。

他们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

但步伐明显加快。

五万人齐步奔跑的脚步声像闷雷滚过大地,

扬起的尘土在军阵上方形成一片黄色的云。

云下,

矛戟如林,

在晨光中闪着冰冷的光。

距离两里。

关墙上,

弓弩手纷纷搭箭。

箭镞斜指天空,

弓弦绷紧的吱嘎声连成一片细密的颤音。

距离一里半。

星陨卫阵中忽然竖起数百面小旗。

旗语翻飞,

庞大的黑色方阵在奔跑中开始变形——中央部分继续前压,

两翼则稍稍放缓,

整个阵型从长方形变成楔形,

像一把巨大的黑色铁锥,

直刺雍北关前的守军。

“他们要凿穿。”

张焕咬牙。

“让他们凿。”

卫昭的声音依旧平静,

“传令盾阵:

第一阵死守,

第二阵补位,

第三阵准备反冲。

弓弩手,

等他们进入三百步再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