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通过旗语传递。
关前,
盾阵后的令旗手挥动旗帜,
三千面巨盾同时前倾三分,
盾后的长矛手压低身形,
矛尖斜指前方。
距离一里。
星陨卫的奔跑变成了冲锋。
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
最前方的重甲步兵开始平举长戟,
戟刃在晨光下划出冷冽的弧线。
他们的面甲已经放下,
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里没有狂热,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冰冷的、机械般的专注。
这是谢知非参照观星秘法,
用严苛训练和丰厚粮饷打造出的战争机器。
他们不思考为何而战,
只执行命令;
不畏惧死亡,
因为战死者家属可得双倍抚恤;
不留恋生命,
因为活着回去就能升迁受赏。
距离三百步。
关墙上,
卫昭举起了右手。
五千张弓同时仰起,
箭镞指向四十五度角。
他的手臂猛地挥下。
“放——”
弓弦震响的声音像一场骤雨。
五千支箭矢腾空而起,
在空中划出密集的抛物线,
然后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箭雨落在冲锋的黑色潮水上。
前排的星陨卫举起了盾。
包铁的大盾顶在头上,
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
像冰雹砸在瓦片上。
但还是有箭从盾隙穿过,
射中手臂、大腿、脖颈。
有人倒下,
但后方的人立刻补上,
阵型没有丝毫混乱。
距离两百步。
第二波箭雨落下。
这次星陨卫的冲锋明显滞涩了。
倒下的尸体成为障碍,
补位的人需要跨过同伴的身体,
速度慢了下来。
但他们的阵型依然完整,
黑色的铁锥依旧坚定地刺向盾阵。
距离一百步。
卫昭拔出了剑。
“弓弩手退!
盾阵——顶住!”
关墙上的弓弩手迅速后撤,
让出射界。
关前的弓弩手则向两翼散开,
继续抛射箭矢。
而盾阵前方,
三千面巨盾同时顿地,
盾后的长矛手将长矛架在盾沿的缺口上,
矛杆尾端顶住地面,
矛尖前指。
下一秒,
黑色的潮水撞上了盾墙。
撞击的闷响像山崩。
最前排的星陨卫用身体撞向巨盾,
长戟从盾隙刺入,
试图挑开盾牌。
盾后的长矛手则全力前刺,
矛尖穿透铁甲,
刺入血肉。
鲜血瞬间迸溅,
染红了盾面,
染红了土地,
染红了晨光。
第一道盾墙开始动摇。
巨盾在连续撞击下向后滑动,
持盾的士卒咬牙顶住,
脚跟在地上犁出深沟。
有人被长戟刺中肩胛,
闷哼一声跪倒,
盾牌倾斜,
露出缺口。
后方的星陨卫立刻涌上。
就在这时,
第二道盾墙动了。
原本在后方二十步的第二组盾阵忽然前压,
不是整体移动,
而是分成数十个小队,
像水流般渗入第一道盾墙的缺口。
他们不硬扛冲锋,
而是侧击那些突入的星陨卫侧翼,
用短矛和战刀攻击盔甲的缝隙。
同时,
第三组的松散横队开始向两翼运动,
像两只张开的翅膀,
护住盾阵侧后。
“变阵了。”
关墙上,
崔令姜轻声说。
她看见卫昭的布置在生效——星陨卫的楔形阵确实凿穿了第一道盾墙,
但没能彻底击溃它。
相反,
他们突入的部分被第二道盾墙缠住,
两翼则暴露在第三组的攻击下。
战场中央形成了一个血腥的旋涡。
星陨卫在向内挤压,
试图扩大突破口。
而守军则在层层阻截,
用血肉之躯拖延时间。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尸体堆积,
鲜血汇成小溪,
在冻土上蜿蜒流淌。
但星陨卫太多了。
黑色的潮水似乎无穷无尽,
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盾阵的防线开始被压得向后弯曲,
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将军,”
张焕的声音有些急,
“第一道盾墙要撑不住了。”
卫昭看着战场,
脸色平静,
但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知道会这样。
七万五千人对十五万,
再精巧的阵型也改变不了兵力悬殊的现实。
谢知非可以用三条人命换他一条,
换到最后,
先垮的一定是他。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让谢知非把兵力都投进来,
都陷在这个血肉磨盘里。
“传令中军,”
卫昭说,
“左阵前压,
支援盾阵右翼。
右阵不动,
保持阵型。”
“那中央呢?”
张焕问。
“中央……”卫昭望向战场最惨烈的那段防线,
那里已经堆起了尸墙,
“中央让赵铁柱带亲卫营上去。
告诉他,
不用死守,
边打边退,
把星陨卫往矮墙方向引。”
“引到矮墙?”
“对。”
卫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矮墙前不是有陷马坑和铁蒺藜吗?
那些东西,
对人也有用。”
张焕明白了,
转身去传令。
崔令姜走到卫昭身边,
望向南方军阵的后方。
那里,
谢知非的帅旗已经竖起,
旗下隐约能看见一辆战车,
车上站着一个人影,
玄衣玉冠,
正是谢知非。
“他看出来了。”
崔令姜说。
“看出来了。”
卫昭点头,
“但他不会停。
箭已离弦,
收不回来了。
现在停,
军心会乱,
那些归附军会质疑他的决心。”
“所以他只能继续压,
用更多的人命来填。”
“那就让他填。”
卫昭说,
“看他有多少人命可以填。”
战场中央,
赵铁柱已经带着亲卫营杀入战团。
五百名从栾城就跟着卫昭的老兵,
披着最好的铁甲,
持着最利的刀,
像一柄烧红的刀子切入凝固的油脂。
他们不结阵,
不防守,
只进攻。
五人一组,
互相掩护,
专挑星陨卫阵型的衔接处下手。
一个老兵被长戟刺穿腹部,
却死死抓住戟杆,
让同伴一刀砍下持戟者的头颅。
另一个老兵断了手臂,
用剩下的手抡起战锤,
砸碎了对面面甲后的头颅。
还有一个老兵浑身是血,
已经分不清是谁的,
只是机械地挥刀、收刀、再挥刀。
他们用命换来了时间。
盾阵中央的防线开始有秩序地后撤,
不是溃退,
而是一边抵抗一边后退,
将星陨卫的先锋逐渐引向那道矮墙。
矮墙越来越近。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冲在最前的星陨卫忽然脚下一空,
整个人跌进陷马坑。
坑底的木刺穿透铁甲,
刺入大腿、腹部、胸膛。
惨叫声响起,
但立刻被后方的脚步声淹没。
更多的人踩到了铁蒺藜。
尖锐的铁刺扎穿靴底,
刺入脚掌,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有人想绕开,
却撞进同伴的身体,
阵型开始混乱。
就在这一瞬间,
关墙上的卫昭举剑前指。
“放箭——”
这一次不是抛射,
是平射。
关墙上和两翼的弓弩手同时放箭,
箭矢如蝗虫般扑向矮墙前混乱的星陨卫。
没有盾牌掩护,
没有阵型保护,
箭雨造成的杀伤十倍于前。
短短十几息,
矮墙前就倒下了上百人。
星陨卫的冲锋终于被遏制了。
他们开始后撤,
不是溃退,
而是有序地退到箭程之外,
重新整队。
黑色的潮水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关墙上,
卫昭缓缓放下剑。
第一波,
扛住了。
但代价惨重——盾阵伤亡近千,
赵铁柱的亲卫营折了三分之一。
而对方,
最多伤亡两千。
“他们还会再来。”
崔令姜说。
“会。”
卫昭望向南方,
谢知非的帅旗依然屹立,
“而且下次,
他会让归附军一起上。”
晨光已经完全铺满大地,
将战场上的血腥照得清清楚楚。
尸横遍野,
血流成河,
而这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厮杀,
才刚刚开始。
远处,
谢知非的战车上,
令旗再次挥动。
第二波进攻,
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