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阳光像一把巨大的金梳,
将笼罩原野的灰暗与血腥一同梳理开来。
雍北关前的战场上,
第一波进攻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
——尸骸堆积,
断矛残盾散落遍地,
凝固的血液在冻土上铺开暗红色的斑驳图卷。
风从南方吹来,
卷起尘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灌进每一个士卒的鼻腔。
关墙下,
卫昭正看着医兵将伤员抬回关内。
“将军,”
一个年轻医兵抬头,
声音发颤,
“赵将军他……左肩的伤太深,
骨头都看见了,
秦姑娘说要立刻救治。”
卫昭的目光落在那担架上。
赵铁柱躺在上面,
脸色惨白如纸,
左肩处的皮甲已被割开,
绷带下渗出的血染红了半身。
他眼睛还睁着,
看见卫昭,
居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没、没事……还能打……”
“闭嘴。”
卫昭的声音很冷,
但扶着担架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抬进去,
告诉秦姑娘,
我要他活着。”
“是!”
担架匆匆离开。
卫昭站在原地,
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
在栾城那个荒野上,
第一次遇到赵铁柱时,
——那时他还是个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
四处劫掠。
“将军,”
崔令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伤亡初步清点出来了。”
卫昭转过身。
崔令姜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就的军报,
素色斗篷上沾了几点血渍,
不知是谁的。
她的脸色也很苍白,
但眼睛依旧清明,
像两块浸在冰水里的黑玉。
“念。”
卫昭说。
“盾阵第一道防线伤亡八百七十三人,
其中阵亡四百二十一人;
第二道防线伤亡三百零五;
第三道伤亡较轻,
九十七人。
弓弩手伤亡两百余。
赵将军亲卫营……”崔令姜顿了顿,
“阵亡一百六十八人,
重伤四十七人。”
卫昭沉默地听着。
风吹过他甲胄上的披风,
发出猎猎的声响。
“敌军方面,”
崔令姜继续道,
“根据战场遗尸和箭矢消耗估算,
星陨卫伤亡应在两千到两千五百之间。
但……”
“但他们的主力未损。”
卫昭接道,
“十五万人,
折了两千,
不过是挠痒。”
崔令姜点点头。
她走到卫昭身侧,
与他并肩望向南方。
那里,
谢知非的军阵正在重新整队。
黑色的潮水退到两里外,
像一头暂时收爪的猛兽,
在晨光下喘息、蓄力。
“他在等。”
崔令姜轻声说。
“等什么?”
“等我们放松。”
崔令姜的目光扫过关前正在重整的盾阵,
“第一波进攻看似凶猛,
实则只是试探。
他用星陨卫最精锐的先锋,
摸清了我们的布阵方式、反击节奏,
还有……矮墙前的那些陷阱。”
卫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看他的阵型。”
崔令姜指向远方,
“星陨卫退到了两翼,
中央让了出来。
接下来上来的,
会是归附军。”
“用杂牌军消耗我们的箭矢和体力,”
卫昭明白了,
“等我们疲敝,
真正的杀招才会出来。”
“对。”
崔令姜转过头,
看着卫昭,
“而那个杀招,
不会从正面来。”
两人对视一眼,
几乎同时望向战场侧翼——那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
昨夜崔令姜就曾提醒过,
那里地形复杂,
沟壑纵横,
极易藏兵。
卫昭已派了斥候去查探,
但回报都说未见异常。
“你觉得……”卫昭开口。
“我觉得他一定有伏兵。”
崔令姜的语气很肯定,
“谢大哥用兵,
从不把所有筹码摆在明面上。
正面这十五万大军是明棋,
暗棋……一定藏在别处。”
卫昭沉默片刻,
忽然问:
“令姜,
如果你是他,
会把伏兵藏在哪里?”
崔令姜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整片战场的地形图——雍北关坐北朝南,
关前是一片开阔的原野,
向西约三里处是石桥和涧水,
向东则是那片丘陵。
丘陵再往东,
地势逐渐升高,
最终与北境的山脉相连……
“不在丘陵。”
她睁开眼,
“那里太明显,
我们一定会提防。”
“那在哪儿?”
“在……”崔令姜的目光忽然定住,
她望向更东方的天际,
“在丘陵后面,
但是不从丘陵出来。”
卫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丘陵之后,
是更高的一片台地,
被晨雾笼罩,
看不真切。
但若从那里绕行,
需要多走十余里路,
且要穿过一段极难行走的碎石坡。
“不可能,”
卫昭摇头,
“那里没有路,
大军无法通行。”
“但如果是小股精锐呢?”
崔令姜反问,
“五百人,
甚至三百人,
轻装简从,
只带短兵和弓弩,
趁夜绕行,
在开战前就潜伏到……那里。”
她指向战场东北角的一处缓坡。
那坡地离雍北关约两里,
正好在关墙箭程的边缘,
且地势略高于关前平原。
从那里冲锋,
可以居高临下,
直扑守军侧翼。
而最重要的是——那片缓坡后方,
连着一道浅浅的干沟,
一直延伸到丘陵地带。
如果伏兵从台地绕行,
沿干沟潜行,
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那个位置。
卫昭的背脊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张焕!”
他猛地转身,
声音如铁石相击。
“在!”
张焕从关墙阶梯上快步跑下,
甲胄铿锵。
“立刻带一千骑兵,
去东北角那片缓坡查探!”
卫昭语速极快,
“重点查干沟和坡后洼地,
一寸一寸地搜!
若遇伏兵,
不必接战,
立刻示警撤回!”
“遵命!”
张焕没有丝毫犹豫,
转身就去点兵。
崔令姜看着张焕离去的背影,
低声道:
“希望还来得及。”
“来得及。”
卫昭的手按在剑柄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谢知非要等归附军先上,
消耗我们。
在那之前,
伏兵不会动。”
他抬头望向天空。
太阳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
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将关墙上飘扬的“卫”字旗染成一片炽烈的颜色。
可这光,
暖不了战场上的血。
………………
与此同时,
南方军阵,
帅旗下。
谢知非坐在战车上,
手里把玩着那枚被送还的观星令。
玉质的令牌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上面的星纹依旧清晰,
就像某个人的眼睛,
清澈、坚定,
又固执得让人心头发痛。
“公子,”
墨渊策马来到车旁,
低声道,
“归附军已整队完毕,
随时可以进攻。”
谢知非“嗯”了一声,
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观星令上,
将令牌紧紧握在掌心。
冰凉的玉面贴着手心,
却怎么也驱不散胸中那股烦躁之意。
“公子?”
墨渊又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