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削向张焕咽喉,
一刀直刺心口。
刀路诡谲狠辣,
完全舍弃防御,
只求速杀。
张焕咬牙格挡。
他本就左臂废了,
单手持刀更显笨拙,
只能勉力护住要害。
刀刃相击,
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发麻,
而更可怕的是——每一次接触,
都有细微的麻痹感从刀柄传来。
毒!
这孙子的刀上果然淬了毒!
“张焕!”
远处传来卫昭的嘶吼。
张焕余光瞥见关墙上那个身影。
卫昭双手死死抓着垛口,
身体前倾,
似要扑下关墙。
崔令姜在旁紧紧拉住他。
不能分心。
张焕对自己说。
将军在看着,
全雍北关的弟兄都在看着。
他深吸一口气,
忽然不再格挡。
离煞的双刀再次袭来,
一刀斩肩,
一刀刺腹。
张焕不躲不闪,
只是将全身力气灌注右臂,
厚背砍刀化作一道凄厉的弧光,
直劈离煞面门!
以命换命!
离煞显然没料到这种打法。
他双刀已出,
收势不及,
只能勉强侧头。
“噗——!”
砍刀劈开银面具,
深深嵌入离煞左脸。
面具碎片混着血肉飞溅,
露出半张扭曲的脸——一道狰狞的旧疤从额角划到嘴角。
同一瞬间,
离煞的双刀也刺入了张焕身体。
一刀穿透右胸,
一刀刺入腹部。
时间仿佛静止了。
张焕感觉到冰冷的刀刃刺穿皮肉、骨骼、内脏的触感。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却又在瞬间被某种麻木取代——毒素开始发作了。
他咧嘴笑了,
满口是血。
“一起……走吧。”
声音嘶哑,
却带着某种释然。
他松开砍刀刀柄,
左手——那条麻木的手臂——不知哪来的力气,
死死抱住离煞,
然后整个人向前倾倒!
两人抱在一起,
轰然倒地。
尘土飞扬。
………………
关墙上,
卫昭看着这一幕,
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张焕中刀,
看见血从伤口喷涌,
看见两人倒地后还在血泊中纠缠——张焕的手始终死死箍着离煞,
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松开。
“焕子……”卫昭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又干又涩,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
关墙、战场、天空——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张焕倒下的那个画面,
清晰得刺眼。
“将军!”
崔令姜扶住他摇晃的身形。
卫昭摆摆手,
示意自己没事。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
眼底已是一片血红。
“东侧战况如何?”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平静得可怕。
“陈、陈校尉所部伤亡过半,
但缺口……暂时堵住了。”
一个副将颤声回答。
“星陨卫后续部队?”
“弓弩手压制有效,
尚未大举涌入。”
卫昭点点头。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战场,
投向张焕倒下的地方。
那里现在已被后续战事淹没,
看不见尸体,
只有一片混乱的厮杀。
“传令。”
卫昭开口,
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东侧所有守军,
向前推进二十步。
弓弩手不惜代价,
掩护推进。”
“将军,”
副将迟疑,
“弟兄们已经……”
“张焕死了。”
卫昭打断他,
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他用自己的命,
换了离煞的命,
换了弓弩手阵地的安全,
换了东侧战局的喘息之机!”
他转过身,
目光扫过关墙上每一个将领、每一个士卒。
“如果我们现在不抓住这个机会,
张焕就白死了!
所有战死的弟兄,
都白死了!”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
嘶哑却有力:
“我要你们向前推进二十步!
不是让你们去送死,
是让你们去告诉谢知非,
——雍北关的每一个人,
都敢用命换命!
他杀我一个张焕,
我就用他一百个、一千个星陨卫来还!”
短暂的寂静。
然后,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为张将军报仇!!!”
“报仇!!!”
“报仇——!!!”
吼声如野火燎原,
从关墙蔓延到整个战场。
东侧守军像疯了一样,
顶着盾牌、挺着长矛,
硬生生向前推进。
有人倒下了,
后面的人就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有人断了胳膊,
就用牙咬着刀继续冲锋;
有人被长戟刺穿,
就死死抱住戟杆,
给同伴创造机会。
惨烈。
但这一次的惨烈,
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星陨卫的攻势,
竟然在这股不要命的反扑下,
开始动摇。
防线重新稳固。
缺口被彻底堵死。
而张焕用命换来的,
不仅仅是二十步的推进,
更是一种精神的凝聚——一种明知必死、依然向前的决绝。
………………
南方军阵,
帅旗下。
谢知非看着战场上那片突如其来的反扑,
看着离煞和张焕倒下的地方,
久久沉默。
墨渊小心翼翼地问:
“公子,
离煞他……”
“死了。”
谢知非淡淡道,
“换掉了卫昭麾下最重要的将领之一,
值了。”
“可是东侧攻势受挫,
星陨卫伤亡……”
“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谢知非打断他,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离煞完成了他的使命。
张焕一死,
卫昭痛失臂膀,
军心必有动摇。
虽然此刻他们借着哀兵之气反扑,
但哀兵之势,
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
望向雍北关,
望向关墙上那个挺立如松的身影。
“传令,
星陨卫暂退五十步,
重整阵型。
让归附军顶上去,
继续消耗。”
谢知非说,
“我要看看,
卫昭的这股气……能烧到几时。”
“是。”
战鼓声变。
黑色的潮水开始有序后撤,
留下满地尸骸。
而归附军则被驱赶着,
如潮水般再次涌上。
战场再次被填满。
只是这一次,
守军的眼中已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
关墙上,
卫昭看着这一切,
缓缓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能感觉到那种想不顾一切冲下去、把张焕尸首抢回来的冲动。
但他不能。
因为他是将军。
因为雍北关还在。
因为仗还没打完。
“令姜,”
卫昭睁开眼,
声音轻得像叹息,
“等打完仗,
我要亲自去接张焕回家。”
崔令姜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
用力点头:
“好。”
卫昭不再说话。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战场,
投向南方那面玄底银星的大旗。
张焕死了。
但他的血没有白流。
雍北关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了,
都记住了。
这就够了。
风从北方吹来,
卷过关墙,
卷过战场,
卷过那些尚未冷却的尸体和热血。
辰时三刻,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
金光刺破晨雾,
洒在鲜血染红的原野上,
照亮了那张年轻校尉陈延死前仍紧握战刀的手,
照亮了张焕与离煞纠缠在一起的尸体,
照亮了每一个还在战斗的人的脸。
他们或许会死。
但雍北关,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