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焦灼(1 / 2)

辰时三刻到巳时初,

时间在雍北关前的战场上,

仿佛被鲜血凝固了。

双方在这片不过两里宽的正面战场上,

已经反复拉锯了整整一个时辰。

星陨卫的黑色潮水退而复进,

守军的防线凹了又凸。

每一寸土地的得失,

都要用数十乃至上百条人命来换。

关墙下的土地已被染成暗红色,

冻土被热血浸透,

踩上去黏腻湿滑。

尸骸层层叠叠,

有些地方甚至堆起半人高的尸墙,

成为双方争夺的新掩体。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后特有的腥臭,

混合着汗味、铁锈味、以及远处医帐飘来的草药苦味,

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战场气息。

南方军阵,

帅旗下。

谢知非已经第三次拿起水囊,

却又放下。

他并不渴,

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心中那股越来越难以压制的烦躁。

“公子,”

墨渊策马靠近,

声音压得很低,

“归附军第七批次上去了,

伤亡已近三成。

几个头领开始抱怨,

说再这样填下去,

他们的人就……”

“就怎样?”

谢知非转过头,

眼神冰冷。

墨渊低下头:

“他们说,

想请公子暂缓攻势,

让星陨卫主攻。”

“呵。”

谢知非笑了,

笑容里满是讥讽,

“打仗的时候想躲在后面,

分赃的时候想冲在前面。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站起身,

走到战车边缘,

望向战场。

从高处看,

战局一目了然:

雍北关前的守军防线,

虽然处处都是裂痕,

却始终没有崩溃。

那些“卫”字旗下的士卒,

就像一群不知疲倦、不知恐惧的疯子,

明明已经遍体鳞伤,

明明已经摇摇欲坠,

可每当防线即将被突破时,

总有人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用身体、用命,

把缺口重新堵上。

张焕死后,

守军的抵抗非但没有减弱,

反而更加顽强。

这是谢知非没有预料到的。

他原本以为,

斩断卫昭一臂,

必能重创守军士气。

可事实恰恰相反——张焕的死,

像一剂猛药,

激起了守军骨子里的血性。

那些本已疲惫不堪的士卒,

此刻眼中都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哀兵必胜……”谢知非轻声自语,

摇了摇头,

“不,

不是必胜。

只是更难杀了。”

他重新坐回战车,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玉骨扇静静躺在案上,

扇骨上那些精细的星纹雕刻,

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星陨卫伤亡如何?”

谢知非问。

墨渊迟疑片刻,

还是如实禀报:

“前锋三营伤亡过四成,

中军五营也折损近两成。

尤其东侧战场,

离煞战死后,

影卫折损过半,

对守军侧翼的牵制效果大减。”

四成。

两成。

这些数字在谢知非脑海中打转。

十五万大军,

听起来是个庞大的数字,

但真正能打硬仗的,

不过五万星陨卫。

如今开战不到两个时辰,

最精锐的前锋已经折损四成——这意味着,

有超过一万名他耗费心血培养的精锐,

已经永远倒在了这片土地上。

而雍北关,

依然屹立。

“卫昭……”谢知非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总是坚毅、总是固执的脸。

他想起很多年前,

第一次见到卫昭时的情景。

那时他们还在京城,

卫昭只是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将领,

奉王守澄之命调查一桩与龙涎禧有关的案子。

与崔令姜三人夜探兰台之前,

“谢老板,”

当时的卫昭直视着他的眼睛,

语气平静却有力,

“我不知道你背后有什么秘密,

也不知道你在谋划什么。

但如果你做的事情会伤害无辜百姓,

我会阻止你。”

谢知非当时笑了:

“卫将军,

这世道,

谁的手上不沾血?

谁又能说自己完全无辜?”

“我不管别人。”

卫昭的回答很简单,

“我只管我能管的事。”

那时的谢知非只觉得卫昭天真、固执、甚至有些可笑。

这天下早已病入膏肓,

修修补补有什么用?

只有推倒重来,

才能建立真正干净的新秩序。

可现在,

当他看着雍北关前那些死战不退的守军,

看着关墙上那个始终挺立的身影,

他忽然有些明白卫昭的坚持了。

有些人,

就是愿意为了那些“修修补补”的事,

赌上性命。

“公子,”

墨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否……暂缓攻势?

让将士们休整片刻,

午后再……”

“不能缓。”

谢知非睁开眼睛,

眼中已无半分犹豫,

“一鼓作气,

再而衰,

三而竭。

现在撤下来,

等午后,

守军的士气就缓过来了。”

他站起身,

走到战车边缘,

俯视整个战场。

从高处看,

雍北关的防线就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处处都是裂痕,

却始终没有断裂。

关墙上的“卫”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虽已破损,

却依然挺立。

“卫昭在等。”

谢知非忽然说。

“等什么?”

“等我们力竭,

等我们犯错,

等……变数。”

谢知非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分析,

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靖海公在东南观望,

滇西封闭不出,

天下各地乱象丛生。

时间拖得越久,

对他就越有利。”

他转过身,

看向墨渊:

“所以我们不能拖。

今天,

必须拿下雍北关。”

墨渊心中一凛:

“公子的意思是……”

“动用血星卫。”

谢知非一字一句道。

墨渊的脸色瞬间变了。

血星卫——那是观星阁传承数百年的最后底牌,

在北辰死后,

被谢知非以正统观星阁主传人的名义收归麾下,

总数不过八百人,

却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死士。

他们不仅武艺高强,

更经过特殊训练,

能在战场上完全摒弃恐惧、疼痛,

直至战死方休。

这些人是谢知非准备在最终决战时,

用来撕开敌人最坚固防线的利刃。

可现在,

战局才进行到一半,

就要把这把利刃用出去?

“公子,

血星卫是最后的预备队,

若是现在动用,

日后……”墨渊的话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没有日后了。”

谢知非打断他,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今天若拿不下雍北关,

就不会有日后。

卫昭会以雍北关为根基,

慢慢蚕食我们的地盘,

收拢人心,

积蓄力量。

等到那时,

就算有十个血星卫,

也扭转不了大局。”

他顿了顿,

望向雍北关的方向:

“所以,

必须在今天,

在这里,

彻底击垮他。”

墨渊沉默良久,

最终躬身:

“属下明白了。”

“传令。”

谢知非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让星陨卫中军全部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