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二刻,
血星卫如暗红岩浆,
漫过战场中央。
这支八百人的血星卫与之前的星陨卫截然不同。
他们沉默,
死寂般的沉默。
没有战吼,
没有号角,
只有铁甲摩擦的沉闷声响与整齐划一的沉重步伐。
手中兵器皆是重器——长柄战斧、狼牙巨棒、双手重剑,
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他们踏入战场的方式也极其诡异:
不避箭矢,
不躲飞石,
只是举着包铁大盾,
迈着恒定步伐向前推进。
箭矢射在甲胄上发出“叮叮”声响,
偶尔有箭从甲缝钻入,
中箭者身形微顿,
却不停步,
依旧沉默前行,
仿佛那具身体不是自己的。
“放箭!
放箭!”
关墙上,
弓弩手军官嘶声下令。
最后一波箭雨倾泻而下。
箭矢如蝗,
钉在血星卫的盾牌与甲胄上,
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可那暗红色的铁流只是稍稍滞涩,
便继续向前。
有人中箭倒地,
后方的人便默默跨过同伴尸体,
补上缺口。
“这……这是些什么怪物?”
一个年轻弩手声音发颤,
拉弦的手都在抖。
“是死人。”
旁边一个老兵哑声道,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就不怕再死第二次了。”
说话间,
血星卫已逼近守军防线五十步内。
最前排的血星卫忽然同时顿足。
下一秒,
八百人齐声暴喝——
那声音不像人声,
倒像某种野兽的嘶吼,
低沉、浑厚、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喧嚣。
吼声未落,
前排血星卫已猛然加速!
他们不再结盾阵,
而是如饿狼扑食般散开,
各自寻敌。
重兵器挥舞起来,
带起凄厉破空声。
一名守军士卒举盾格挡,
盾牌竟被战斧连盾带人劈成两半!
另一名长矛手刺中敌兵胸口,
长矛却卡在甲缝中拔不出来,
被随后赶到的血星卫一剑枭首!
防线,
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崩溃。
不是被慢慢侵蚀,
不是被步步压缩,
而是像堤坝遭遇决堤洪水般,
轰然碎裂!
“顶住!
顶住!”
军官们嘶声大吼,
可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厮杀声中。
血星卫所过之处,
如热刀切油。
他们不讲究阵型,
不讲究配合,
只是纯粹的力量与杀戮。
每前进一步,
脚下便多几具尸体。
守军的抵抗在他们面前,
显得脆弱而无力。
关墙上,
卫昭看着这一切,
脸色铁青。
他知道血星卫的存在,
但从没见过他们真正投入战斗。
谢知非把这些死士藏得太深,
深到连观星阁内部都少有人知。
而现在,
为了攻破雍北关,
他终于把这最后的底牌打了出来。
“将军!”
崔令姜抓住他的手臂,
声音发紧,
“让弓弩手集中射击!
用火箭!
他们的甲胄再厚,
也怕火!”
卫昭猛然醒悟:
“传令!
所有火箭,
瞄准血星卫!
不用省了,
全打出去!”
命令传下。
关墙上残存的弓弩手强撑疲惫,
换上浸了火油的箭矢。
点火,
拉弦,
瞄准——
“放!”
百余支火箭拖着黑烟,
划破长空,
落在血星卫阵中。
火焰腾起。
有些箭矢射中甲胄,
火焰顺着甲片缝隙蔓延;
有些射中地面,
点燃了尸体上的衣物;
还有些射中了血星卫裸露的面部、脖颈,
火焰瞬间吞噬皮肉。
惨叫声终于响起。
那些沉默的死士,
在火焰灼烧下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痛苦的哀嚎,
而是野兽般的嘶吼。
有人浑身着火,
却依然挥舞兵器向前冲;
有人脸被烧得面目全非,
却还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
扑向最近的敌人。
疯狂。
比守军的决死更疯狂,
比影卫的诡异更疯狂。
这是彻底摒弃人性后的疯狂。
“将军,”
一个副将声音发颤,
“守不住了……弟兄们挡不住这些疯子……”
卫昭紧紧盯着战场。
防线已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血星卫正向两翼扩散,
试图将整个守军阵地切割成数块。
一旦分割完成,
各自为战的守军将更无法抵抗。
他必须做点什么。
“亲卫营。”
卫昭忽然开口。
“在!”
身后传来整齐的回应。
那近千人从栾城就跟随他的老兵,
此刻还有五百余人能战。
“随我下关。”
卫昭的声音很平静。
“将军不可!”
崔令姜失声道,
“你是主帅,
不能……”
“正因为我是主帅,
才必须去。”
卫昭打断她,
转过头,
看着她苍白的脸,
“令姜,
你看清楚了。
血星卫不怕死,
不怕痛,
但他们还是人——只要是人,
就会怕一样东西。”
“什么?”
“信念。”
卫昭一字一句道,
“他们是为谢知非的信念而战。
而我,
要让所有人看到,
我的信念比他的更坚定。”
他不再解释,
转身走向关墙阶梯。
“卫大哥!”
崔令姜追上去,
抓住他的披风,
“你会死的!”
卫昭停住脚步,
回头看她。
晨光从侧面照来,
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那张总是坚毅的脸上,
此刻有一种崔令姜从未见过的温柔。
“令姜,”
他轻声说,
“还记得在栾城,
你问我为什么要死守那座破城吗?”
崔令姜点头,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当时说,
因为身后有百姓。”
卫昭笑了,
笑容很淡,
却异常坚定,
“现在也一样。
雍北关后,
有千千万万个百姓。
我若退了,
他们就没了。”
他伸手,
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替我守好关墙。
若我回不来,
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
他不再停留,
大步走下阶梯。
崔令姜站在关墙上,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阴影里,
看着那五百余名亲卫默默跟上,
看着他们汇成一股小小的洪流,
逆着溃退的人潮,
冲向战场中央。
冲向那片暗红色的死亡漩涡。
………………
谢知非骑在马上,
看着血星卫如入无人之境般撕裂守军防线,
看着雍北关的旗帜在硝烟中摇摇欲坠,
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
只有一种空洞的疲惫。
胜利就在眼前。
只要血星卫彻底击溃守军主力,
关墙将不攻自破。
到时候,
他就能踏着卫昭的尸体,
走进雍北关,
走进北境,
走进他谋划多年的新天下。
可为什么,
心口像堵着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
祖父教他观星时的情景。
那个夏夜,
他们坐在观星台上,
满天繁星如碎银洒落。
“知非,
你看那颗星。”
祖父指着北方天空最亮的一颗,
“那是北辰,
众星拱卫,
永镇北方。
我们观星阁历代阁主,
都以‘北辰’为号,
就是希望自己能像那颗星一样,
指引方向,
安定天下。”
“那祖父现在是北辰吗?”
祖父摇头,
笑容苦涩:
“祖父不配。
祖父没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也没能实现观星阁的夙愿。
希望将来,
你能成为真正的北辰。”
真正的北辰。
谢知非抬起头,
望向天空。
此刻是白天,
看不见星辰。
但他知道,
北辰就在那里,
在太阳的光芒之后,
默默注视着这片血腥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