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非的剑停在半空。
剑尖距离卫昭咽喉仅有三寸，
却仿佛被无形的壁障阻隔，
再也无法递进一分。
不是卫昭格挡，
也不是外力干扰——是谢知非自己停住了。
他盯着卫昭的眼睛，
那双总带着慵懒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忽然问了一个与此刻生死相搏格格不入的问题：
“卫昭，
你修过房子吗？”
卫昭的剑横在胸前，
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没有放松警惕，
但也没有立刻抢攻：
“修过。
在栾城，
帮寡居的老人修过屋顶。”
“怎么修的？”
“漏雨的地方补瓦，
歪斜的梁柱扶正，
虫蛀的椽子换新。”
卫昭语速平缓，
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修好之后，
那家人又能住很多年。”
谢知非笑了。
笑声很轻，
在血腥弥漫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补瓦、扶梁、换椽……，
可若是地基已经朽烂，
墙根爬满了白蚁，
你补得过来吗？”
他缓缓收回剑，
剑尖垂向地面：
“雍朝这座破房子，
立国三百年，
地基早就被门阀蛀空，
梁柱被贪腐蚀透，
瓦片下全是吸血的虫虱。
你今日补一处，
明日塌十处，
——卫昭，
你补得过来吗？！”
卫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调整呼吸，
感受着左肩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
目光却越过谢知非，
望向战场后方，
——那里，
雍北关的城墙在阳光中屹立，
关墙后面，
是无数个像小河村一样的村落。
“我补不过来。”
卫昭终于开口，
声音嘶哑却清晰，
“但至少，
我补的那一间屋，
那一家人今夜不会淋雨。”
“愚蠢！”
谢知非的剑骤然抬起，
剑锋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呼啸，
“你救一家，
却眼睁睁看着千家万家在暴雨中倒塌！
这是什么道理？！”
“那你的道理又是什么？”
卫昭反问，
手中的剑稳如磐石，
“推倒整座房子，
让所有人都睡在废墟里，
然后等你的新房子盖起来？
谢兄，
盖房子需要时间，
——很多很多时间。
这期间，
那些人怎么办？”
“短暂痛苦，
换来长治久安！”
“多短暂？”
卫昭踏前一步，
这一步踏得很重，
溅起的血泥落在两人之间，
“是一年？
十年？
还是一代人？
谢知非，
你看看这战场，
——这些人今天死在这里，
就是因为有人想推倒房子重盖！
他们等不到你的新天下，
他们连明天都没有！”
谢知非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卫昭继续说，
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滚烫的东西：
“你说地基朽烂，
我说那就夯实。
你说梁柱蛀空，
我说那就换梁。
你说瓦片破碎，
我说那就重铺，
一间屋一间屋地修，
一条街一条街地治，
一年不行就十年，
十年不行就一辈子！
这才是活路！”
“那若是整条街、整座城的地基都烂了呢？”
谢知非的声音冷了下来，
“若是从上到下，
从里到外，
烂得透透的呢？”
“那就从最
卫昭盯着他，
“挖掉烂土，
填上新石，
一寸一寸地换。
过程很慢，
很累，
可能我这辈子都看不到新地基打好，
——但那又怎样？
至少我在挖，
在填，
在让这座房子多撑一天，
让里面的人多活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
剑尖指向谢知非：
“而你，
谢知非，
你想的是直接放火烧了整条街。
你说烧掉旧的，
新的才能建。
可你有没有问过，
那些还住在里面的人，
想不想被烧死？
想不想被冻死？
想不想被饿死？
谢兄……！
你醒醒吧！”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
狠狠砸在谢知非心头。
他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他们不懂……”他低声说，
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们看不到更远……”
“他们懂！”
卫昭厉声打断，
“他们懂今夜有屋住、有饭吃，
懂明天还能见到亲人！
谢兄，
你口口声声说要建新天下，
可你的新天下蓝图里，
有这些具体的人吗？
有王小石想养活弟弟妹妹的那点念想吗？
有李二狗说等打完仗请秦姑娘吃鸡蛋的那句话吗？！”
谢知非的脸色白了白。
卫昭的剑缓缓抬起，
剑身上映出他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睛：
“你没有。
你眼里只有‘天下’，
只有‘大局’，
只有那个宏伟的、干净的、却虚无缥缈的新世界。
为了那个世界，
你可以牺牲王小石，
可以牺牲李二狗，
可以牺牲今天死在雍北关前的每一个人，
——因为他们都是必要的代价，
对不对？”
“不对……”谢知非喃喃，
但声音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对！”
卫昭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谢知非，
我告诉你，
——天下不是用‘代价’堆起来的！
天下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活出来的！
你今天杀一个王小石，
明天杀一个李二狗，
就算最后真的建成了新天下，
那也不是给人住的天下，
那是给神住的祭坛！
而神，
不需要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