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许我们的东西呢?!
粮食呢?!
女人呢?!”
“妈的!
被骗了!
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跑”,
然后就像决堤的洪水——归附军的阵列瞬间崩塌。
士兵丢下兵器,
脱掉沉重的盔甲,
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有人往南跑,
有人往东跑,
有人甚至慌不择路地冲向雍北关的方向,
被守军的箭矢射成刺猬。
踩踏发生了。
溃逃的士兵互相推挤、冲撞,
有人摔倒,
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惨叫声、怒骂声、求饶声混在一起,
比刚才的厮杀更令人心悸。
“不要乱!
结阵!
结阵抵抗!”
归附军的几个头领还在试图维持秩序,
可他们的声音被淹没在溃逃的浪潮中。
一个头领拔出刀想砍杀逃兵立威,
却被几个红了眼的士兵扑倒,
乱刀砍死。
崩溃,
彻底变成了溃败。
雍北关的守军抓住了这个机会。
“将军有令——追击溃敌,
降者不杀!”
“弓弩手掩护!
骑兵两翼包抄!”
“别让星陨卫跑了!
拦住他们!”
命令一道道传下。
已经疲惫不堪的守军,
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那不是体力,
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胜利在望的狂热,
为死去同伴报仇的怒火,
还有绝处逢生后的宣泄。
卫昭没有参与追击。
他依然站在那片“空白地带”的中心,
站在谢知非的尸体旁。
有亲兵想过来护卫,
被他挥手制止了。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哪怕只有片刻。
战场上的喧嚣似乎离他很远。
他低头看着谢知非,
——这个曾经在京城与他斗智,
在海上风暴中与他并肩,
在乱世烽烟中与他为敌的人,
此刻安静地躺在血泊里,
脸上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卫昭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谢知非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星枢岛的观星台废墟上,
三人刚找到第二块星图残片,
坐在断壁残垣间休息。
谢知非指着天上的星辰说:
“卫兄,
你看那些星星——有的亮,
有的暗,
有的聚成星团,
有的孤独漂泊。
可无论怎样,
它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
直到寿命终结,
化作流星坠落。”
当时崔令姜问:
“那谢大哥,
你是哪颗星?”
谢知非笑了笑,
没有回答。
现在卫昭知道了。
谢知非是流星,
——燃烧自己全部的光和热,
划破漫长的黑夜,
然后在一瞬间熄灭。
壮烈,
却也短暂。
“将军。”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卫昭抬起头,
看见张焕的副将王石头站在五步外,
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悲伤,
表情复杂得扭曲。
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
都浑身浴血,
但眼睛很亮——那是胜利者的眼神。
“讲。”
卫昭说。
“星陨卫主力正在有序南撤,
墨渊亲自断后。
归附军已经彻底崩溃,
赵铁柱将军正在收拢俘虏。
另外……”王石头顿了顿,
声音低了下去,
“张将军的遗体……找到了。
在东北角那片干沟附近,
和离煞的尸体缠在一起,
分都分不开。”
卫昭闭上眼睛。
片刻后,
他睁开眼,
声音平静:
“好好收敛。
等战事结束,
我要亲自送他回家。”
“是!”
王石头抱拳,
却又犹豫了一下,
“将军,
那谢知非的尸身……”
卫昭看向脚下。
良久,
他才缓缓道:
“也收敛起来。
找口好棺材,
暂时停在关内。
等……等局势稳定了,
派人送回洛邑。”
王石头愣了一下:
“送回洛邑?
可他是叛军首领,
按律应该……”
“按律应该枭首示众,
传首九边。”
卫昭接过话,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但人已经死了。
死者为大。”
他顿了顿,
又说:
“况且……他最后那一步,
是自己迎上来的。
我不想……令姜也不想。”
王石头不懂这其中的深意,
但他听出了将军话语里的那份沉重。
他不再多问,
躬身道:
“遵命。”
说完,
他转身去安排人手。
卫昭重新低下头,
看着谢知非。
风从南方吹来,
带着硝烟和血腥,
也带来远处溃败的喧嚣。
他听见马蹄声、喊杀声、投降的哀告声,
听见胜利的号角在雍北关城头响起。
一切都结束了。
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
以他的胜利告终。
可为什么,
心里空落落的?
卫昭缓缓蹲下身,
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帕——那是崔令姜今早塞给他的,
说是擦汗用。
他小心地、一点点擦去谢知非脸上的血污,
擦掉嘴角已经凝固的血沫,
露出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此刻却苍白如纸的脸。
“谢兄,”
他低声说,
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的新天下……我可能建不出来。
但我答应你——我会把这座破房子,
一寸一寸地修好。
能修多少是多少,
能救多少人……是多少人。”
他站起身,
最后看了谢知非一眼,
然后转身,
面向战场。
阳光正好升到中天,
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
洒在这片浸满鲜血的大地上。
远处,
玄底银星的大旗已经彻底倒下,
取而代之的,
是雍北关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卫”字旗。
风卷战旗,
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像叹息,
也像某种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