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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天下的选择(1 / 2)

黎明再次降临雍北关时,

天色是铅灰色的。

不是昨日那种浓稠的墨黑,

也不是战后黄昏的血红,

而是一种浑浊的、压抑的灰。

云层低垂,

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将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彻底掩埋。

卫昭一夜未眠。

他站在关墙上,

看着关内关外渐渐清晰起来的景象。

昨夜的火把大多已经熄灭,

只剩下零星几处还在冒着青烟。

停尸场那边,

白布覆盖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像一片沉默的雪原。

“将军。”

崔令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也一夜没睡,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但眼睛依然清澈。

“消息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报,

“墨渊带着星陨卫残部,

已撤过石涧,

正往洛邑方向退去。

沿途……没有劫掠。”

“没有劫掠?”

卫昭转过身。

“是。”

崔令姜点头,

“斥候回报,

他们行军很急,

但纪律严明,

对沿途村镇秋毫无犯。

倒是有几支溃散的归附军想趁机抢掠,

被墨渊派兵驱散了。”

卫昭沉默片刻,

缓缓道:

“他是在给谢知非留最后的脸面。”

“也是给我们留余地。”

崔令姜说,

“若是星陨卫也乱起来,

北境这几百里,

不知道要添多少冤魂。”

两人并肩站在墙头,

望着南方。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

带着硝烟散尽后淡淡的焦土味,

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旷感。

仿佛一夜之间,

压在北境头上十五年的那堵黑墙,

突然消失了。

“靖海公有消息吗?”

卫昭问。

“有。”

崔令姜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

“今晨刚到的。

靖海公遣使送来贺表,

恭贺将军大捷。

同时表示,

东南水师已整装待发,

随时可北上‘助将军平定乱局’。”

“助我?”

卫昭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

“是来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吧。”

“使者话里话外,

确实暗示了‘共治’之意。”

崔令姜说,

“他说,

靖海公拥水师十万,

粮草充足,

若能与将军联手,

天下可定。”

“然后呢?

划江而治?

他占东南,

我占江北?”

“恐怕不止。”

崔令姜轻声道,

“使者私下对我说,

若能许以‘世镇东南、自治海事’之权,

靖海公愿奉将军为天下共主。”

卫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东方,

那里天际正泛起鱼肚白,

但云层太厚,

阳光透不过来。

“令姜,”

他忽然问,

“你说,

谢知非要是还活着,

听到这番话会怎么想?”

崔令姜愣了一下。

“他会笑。”

卫昭自己回答了,

“笑这些人兜兜转转,

争来抢去,

到头来想的还是那一套——划地盘,

谈条件,

你称王我称霸。

和他想推倒重来的那个新天下,

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卫大哥你呢?”

崔令姜看着他,

“你怎么想?”

卫昭转过身,

背靠着冰冷的垛口。

晨风撩起他额前散落的头发,

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我?”

他说,

“我在想张焕临死前那个表情。”

崔令姜怔住了。

“他笑得很开心,

很放松。”

卫昭的声音很轻,

像在自言自语,

“就好像……终于解脱了,

终于可以不用再打了,

终于可以……去见丫丫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在想,

如果我们今天答应了靖海公的条件,

如果我们接下来还要打更多的仗,

争更多的地盘,

谈更多的条件——那张焕他们的死,

到底是为了什么?”

崔令姜张了张嘴,

却不知该说什么。

“是为了一个更好的天下?”

卫昭继续说,

“可什么样的天下才算更好?

是疆域更大?

是权力更集中?

还是……只是能让像张焕、像王小石、像李狗蛋那样的人,

不用再提着脑袋去换一口饭吃?”

他顿了顿,

一字一句道:

“令姜,

这场仗我们打赢了。

但打赢之后的路,

比打仗更难。”

………………

辰时初,

雍北关议事厅。

说是议事厅,

其实只是关内一座还算完整的宅院正堂。

桌椅不够,

许多将领只能站着。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汗味,

混着炭火盆的烟气,

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卫昭坐在主位,

左手边是崔令姜,

右手边是赵铁柱——他坚持要来,

此刻正靠在一张垫了厚褥子的椅子上,

脸色苍白,

但眼神坚定。

有从栾城跟来的老弟兄,

有北境各州赶来助战的地方将领,

还有几个刚刚投降、被卫昭特许列席的归附军头目。

“人都齐了。”

卫昭开口,

声音不大,

但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仗打完了,

有些事,

得定下来。”

他扫视众人:

“第一件,

俘虏处置。

昨夜的命令不变,

愿意回家的,

发粮放行。

愿意留下的,

编入辅兵营。

但有言在先——留下的人,

从今天起就是雍北军的人,

按雍北军的规矩来。

偷奸耍滑、欺压百姓、违抗军令者,

斩。”

一个归附军头目颤巍巍举手:

“将军……那、那我们这些带兵的……”

“你们也一样。”

卫昭看着他,

“愿意留下的,

降级任用,

从屯长做起。

不愿意的,

可以走,

我不拦着。”

那头目愣了片刻,

忽然跪倒在地:

“小人……小人愿留下!

愿为将军效死!”

有了带头的,

其他几个头目也纷纷跪倒表态。

卫昭点点头,

示意他们起来:

“第二件,

北境各州。

仗是在雍北关打的,

但北境六州二十一县,

这些日子也没少遭罪。

传我命令:

各州县官吏,

凡战时坚守岗位、安抚百姓者,

一律留任,

有功者赏。

凡弃城而逃、趁机搜刮者,

就地免职,

押送栾城受审。”

“将军,”

一个地方将领忍不住道,

“这……会不会太宽了?

有些州县可是投了谢知非的……”

“投谢知非,

是迫于兵势。”

卫昭说,

“只要没助纣为虐、没残害百姓,

可以既往不咎。

但若有人趁机作恶——”他声音一冷,

“有一个算一个,

绝不轻饶。”

那将领还想说什么,

被旁边人拉了拉袖子,

终究没再开口。

“第三件,”

卫昭继续说,

“抚恤。

所有阵亡将士,

按栾城军旧例,

双倍发放抚恤。

重伤致残者,

由官府供养终身。

遗孤入官学,

免束修。”

堂内一阵骚动。

这个标准,

比雍朝鼎盛时还要高。

“将军,”

主管钱粮的李恒忍不住起身,

“咱们……咱们的存粮和银钱,

恐怕撑不起这么重的抚恤。

光是阵亡将士就有一万一千,

双倍抚恤,

再加上伤残供养、遗孤就学……”

“我知道。”

卫昭打断他,

“所以有第四件——税赋。”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从明年起,

北境六州,

田赋减三成,

丁税减半。”

卫昭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商税、市税,

按旧制八成征收。

所有战时加征的杂税,

一律废除。”

“什么?

!”

这下连赵铁柱都坐直了身子,

“将军,

这……这税赋一减,

咱们自己吃什么?

军队吃什么?”

“吃存粮。”

卫昭说,

“吃到明年秋收。

明年春耕,

官府发放粮种、农具,

鼓励垦荒。

新垦田地,

免税三年。”

他顿了顿,

看向众人: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钱不够,

粮不够,

养不起兵,

镇不住场子。

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我们今天不减税,

不放粮,

不抚恤,

那老百姓凭什么信我们?

凭什么觉得我们和谢知非、和那些藩镇、和那个已经完了的雍朝不一样?”

堂内一片寂静。

“仗打赢了,

只是开始。”

卫昭站起身,

走到堂中,

“真正难的,

是怎么让这北境千千万万个百姓,

觉得这场仗打得值。

怎么让他们觉得,

跟着我们卫字旗,

日子有盼头。”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谢知非说这天下烂透了,

得推倒重来。

我说不用推倒,

咱们一块砖一块瓦地修。

可修房子要人力,

要人心。

今天我们把税赋减了,

把抚恤发了,

把俘虏放了——就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面旗子

讲道理,

也讲人情。”

“可是将军,”

一个老将领忍不住道,

“这道理人情讲完了,

万一……万一有人觉得咱们好欺负,

再来打呢?

靖海公在东南虎视眈眈,

墨渊手里还有三万星陨卫,

更别说草原上的赫连铮……”

“那就打。”

卫昭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打仗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不让老百姓再被打。

今天我们把该做的事做了,

该安的人心安了,

就算明天真要打,

也有的是人愿意跟着咱们打。”

他走回主位,

重新坐下:

“诸位,

仗打完了,

但事还没完。

从今天起,

咱们要学的不是怎么攻城略地,

是怎么让打下来的城池,

变成老百姓愿意守着、愿意为之死战的家。”

堂内沉默了许久。

然后,

赵铁柱第一个开口:

“将军说得对。

咱当兵的拼命,

为的不就是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要是打完了仗,

家里人日子还不如以前,

那咱们拼个什么劲?”

李恒也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