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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天下的选择(2 / 2)

“压力是重了些,

但……若能换得民心稳固,

也值了。

钱粮的事,

我再想办法。

南边几条商路,

或许可以重新打通。”

其他将领见状,

也纷纷表态支持。

卫昭看着他们,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终于松了一分。

“既如此,”

他说,

“今日起,

北境军政诸事,

就按刚才议定的办。

李恒主钱粮民政,

赵铁柱主军务整训——你伤没好,

先挂着名,

具体事务让王石头去跑。

崔令姜……”

他看向身旁的女子:

“你主文书律令、情报往来。

另外,

阵亡将士名录的编纂、碑文的撰写,

也交给你。”

崔令姜起身,

郑重一礼:

“令姜领命。”

“至于我,”

卫昭最后说,

“明日启程,

巡视北境六州。

有些地方,

我得亲自去看看。

有些话,

得亲自去说。”

………………

午后,

卫昭去了停灵处。

谢知非的棺木停在关内一座清净的小院里,

四周有士卒把守,

但院内很安静。

棺木是上好的楠木,

没有上漆,

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

棺盖虚掩着,

没有钉死。

卫昭推开棺盖。

谢知非躺在里面,

穿着那身玄色常服——不是战甲,

是他在京城时常穿的那套。

脸色苍白,

但神情很平静,

嘴角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和昨日倒下时一样。

墨渊走前,

托人送来了一套干净衣裳,

还有那柄已经碎了的“碎星”剑的残片。

剑的碎片用一块素绢包着,

放在棺内一角。

卫昭站在棺边,

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京城鬼市第一次见面,

谢知非摇着扇子说,

“卫校尉,

久仰”;

想起星枢岛上,

三人并肩破解机关;

想起海上风暴中,

谢知非那曲清心凝神的笛音;

也想起昨日战场上,

那双最后望向他、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谢兄,”

他轻声开口,

“你说这天下该推倒重来,

我说该修修补补。

现在你走了,

我还在。

我会用我的法子,

把这座破房子修好。”

他顿了顿:

“也许修得很慢,

也许修得不漂亮,

但至少……住在里面的人,

不用再担心房子会塌。”

棺内的人沉默着。

只有风穿过庭院,

吹动檐角的风铃,

发出清脆的声响。

卫昭伸手,

从怀中取出那枚被崔令姜送还的观星令。

玉质的令牌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上面的星纹清晰依旧。

他轻轻将令牌放在谢知非胸前,

双手交叠的位置。

“这个,

你带着走吧。”

他说,

“黄泉路上,

有个念想。”

说完,

他合上棺盖,

但没有钉死。

转身走出小院时,

王石头等在外面。

“将军,”

王石头低声道,

“墨渊派人送来口信,

说……想接公子回洛邑安葬。”

“什么时候?”

“他说,

等大局定下之后。”

卫昭点点头:

“告诉他,

可以。

但得按我的规矩——棺木出雍北关时,

不得举旗,

不得披甲,

不得有兵卒随行。

只许他带二十人,

白衣素车,

送谢知非回家。”

王石头愣了一下:

“这……会不会太……”

“这是给谢知非最后的体面。”

卫昭说,

“也是给天下人看的——仗打完了,

恩怨了了。

活着的人,

该往前看了。”

………………

傍晚时分,

卫昭去了伤兵营。

秦无瑕还在忙。

她刚给一个伤兵换完药,

手上沾着血和药膏,

正用清水冲洗。

看见卫昭进来,

她点了点头,

算是打招呼。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卫昭问。

“差不多了。”

秦无瑕擦干手,

从旁边桌上拿起一本册子,

“重伤一千四百余人,

其中约三成可能挺不过这几天。

轻伤五千余,

养一两个月能恢复。

但……”

她顿了顿:

“有八百多人,

残了。

断手断脚,

瞎了眼,

毁了容。

就算伤好了,

也上不了战场,

种不了地,

干不了重活。”

卫昭接过册子,

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伤势描述。

每翻一页,

心头就沉一分。

“这些人,

官府养。”

他说,

“栾城建一座荣军院,

专门安置伤残将士。

有家人的,

接家人同住。

没家人的,

官府派人照料终身。”

秦无瑕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

养这些人一辈子要花多少钱?”

“知道。”

卫昭合上册子,

“但必须养。

今天我们不养他们,

明天就没人愿意为我们拼命。”

秦无瑕沉默片刻,

忽然问:

“卫昭,

你想当皇帝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卫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和伤兵营里陆续点起的灯火。

“不想。”

他最终说,

“但我可能不得不当。”

“为什么?”

“因为天下需要一个人来收拾残局。”

卫昭转过身,

看着秦无瑕,

“靖海公想当,

但他眼里只有东南。

赫连铮想当,

但他眼里只有草原。

谢知非……谢知非想当,

但他眼里只有那个虚无缥缈的新天下。”

他顿了顿:

“我呢?

我眼里有栾城,

有雍北关,

有北境六州,

有这一仗死伤的两万弟兄,

有那些等着吃饭、等着回家、等着过安稳日子的老百姓。

所以这个摊子,

我得接。”

秦无瑕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和谢知非,

其实是一类人。”

她说,

“都固执,

都认死理,

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只不过,

他选了一条最决绝的路,

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最难的路?”

“嗯。”

秦无瑕点头,

“修修补补,

比推倒重来难多了。

你要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

要平衡各方的利益,

要忍受别人的误解和非议。

而且……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房子修好的那天。”

卫昭笑了:

“那也得修。”

“为什么?”

“因为房子里面住着人。”

卫昭说,

“推倒了,

人就没了。

修着,

至少人还在。”

秦无瑕不再说话。

她转身去整理药箱,

动作很轻,

但很稳。

卫昭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忽然道:

“无瑕,

谢谢你。”

秦无瑕动作一顿。

“谢我什么?”

“谢你昨天出手,

救了那么多弟兄。”

卫昭说,

“也谢你……愿意留下来。”

秦无瑕没有回头,

但声音柔和了些:

“我是医师,

救人天经地义。

至于留下来……”

她顿了顿:

“这片土地上的病人,

比滇西多得多。

我需要留在这里。”

卫昭点点头,

不再多说。

他走出伤兵营时,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关内各处陆续点起灯火,

炊烟袅袅升起,

空气中飘来粥饭的香气。

战争结束了,

生活还在继续。

崔令姜等在营外,

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好的文书。

“各地送来的贺表,

已经堆成山了。”

她说,

“北境六州,

东南三郡,

甚至西南、西北都有使者赶来。

都说……愿奉将军为主。”

卫昭接过文书,

看也没看,

随手放在一旁。

“令姜,”

他说,

“你说,

这天下的人,

是想要一个皇帝,

还是想要一个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当家人?”

崔令姜想了想:

“大部分人,

可能只想要后者。”

“那我们就当后者。”

卫昭说,

“明天开始,

巡视北境。

不去受贺,

不去听奉承。

就去看看,

仗打完了,

老百姓的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

缺粮的放粮,

缺种的发种,

房子塌了的帮着修,

地荒了的帮着垦。”

他望向北方,

那里星河渐显,

璀璨如昨。

“谢知非说星沉海未央。”

卫昭轻声说,

“旧的星辰沉了,

新的海洋无穷无尽。

那这片新海里,

该有什么样的船,

载着什么样的人,

往哪里去——这些,

咱们得一点点想明白。”

崔令姜站在他身侧,

也望向星空。

许久,

她轻声问:

“卫大哥,

你怕吗?”

“怕。”

卫昭诚实地说,

“怕做不好,

怕辜负了死去的弟兄,

怕让活着的人失望。

但怕也得做。”

他转过身,

看向关内那片温暖的灯火:

“因为除了我们,

没人会做了。”

风又起了,

吹过关墙,

吹过战场,

吹过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正在艰难新生的土地。

夜色深重,

但星光很亮。

明天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