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辞要恳切。
要让卫昭和崔令姜他们相信,
——赫连铮,
真的被打怕了。”
“是!”
骨碌托双手接过国书,
肃然领命。
“还有,”
赫连铮叫住他,
“让使者在雍北关多留几日,
多看,
多听。
回来后,
我要知道卫昭军中士气如何,
粮草储备多少,
将领之间有无矛盾,
还有……那个崔令姜,
在卫昭身边到底是什么地位。”
骨碌托重重应下,
转身退去。
金帐内重归寂静。
赫连铮独自站在地图前,
目光从北境缓缓移到中原,
再移到东南,
最后回到草原。
一年半。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期限。
一年半后,
当卫昭以为天下已定、可以享受胜利果实时,
他会让这头刚刚成型的巨龙知道——草原的深处,
有一双狼的眼睛,
从未移开。
而那时,
他将不再需要国书,
不需要贸易,
不需要任何虚伪的礼节。
那时,
他只需要弯刀,
和马蹄声。
风雪更大了。
金帐外,
使团正在紧急准备。
良马从各部落挑选,
皮毛从仓库取出,
雪莲从雪山深处快马运来。
所有一切都为了一个目的:
让卫昭相信,
穹庐的獠牙,
——没了。
而金帐内,
赫连铮铺开另一张羊皮纸,
开始书写真正的密令——给那些即将潜入中原的“眼睛”的命令。
那些命令的开头,
都是一样的字句:
“蛰伏,
观察,
等待。
一年半后,
乘势而为。”
笔锋如刀,
割破羊皮,
也割破了这个看似平静的雪夜之下,
那深不见底的暗流。
………………
七日后,
雍北关。
卫昭正在议事厅与崔令姜、李恒等人商议东南水师整编的细则,
王石头匆匆来报:
“将军,
穹庐使团到了关外。
使者骨碌托,
携国书、礼单,
求见将军。”
厅内瞬间安静。
赵铁柱皱眉:
“赫连铮?
他想干什么?
玉门的账还没跟他算呢!”
崔令姜却若有所思:
“战后月余才来,
还带了国书……恐怕不是挑衅。”
卫昭沉吟片刻:
“让他们进来。
使团其余人等,
安置在驿馆,
好生招待,
但不得随意走动。”
“是!”
半炷香后,
骨碌托在四名卫兵“陪同”下走进议事厅。
他脱下皮帽,
解下佩刀,
依中原礼节躬身行礼:
“穹庐使臣骨碌托,
奉我大汗之命,
特来拜见卫将军。”
他双手奉上国书、礼单。
卫昭接过,
展开细读。
崔令姜、李恒等人也在旁观看。
国书内容正是赫连铮所写,
一字不差。
礼单上的礼物,
也确实丰厚。
读完,
卫昭将国书放在案上,
看向骨碌托:
“贵使远来辛苦。
贵国大汗的心意,
卫某领了。
只是……”他顿了顿,
“玉门一战,
贵我双方伤亡惨重。
更有近日贵国大汗相助谢知非骑兵之情,
如今突然提出永结盟好,
互通贸易,
卫某不得不问一句,
——赫连大汗,
是真心求和,
还是权宜之计?”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也很尖锐。
骨碌托早有准备,
再次躬身:
“回将军,
我大汗有言:
前番种种,
我穹庐亦受其害,
损兵折将,
元气大伤。
如今谢贼伏诛,
天下将定,
我大汗不愿再见刀兵,
使草原与中原百姓再受战火之苦。
故愿与将军盟好,
互不侵犯,
互通有无,
共保边境太平。”
话说得漂亮,
姿态也放得够低。
卫昭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向崔令姜,
后者微微点头,
又看向李恒,
李恒也若有所思。
“贵使先在驿馆休息。”
卫昭最终道,
“此事关系重大,
卫某需与众人商议。
三日内,
必给答复。”
“谢将军。”
骨碌托再次行礼,
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自己人后,
赵铁柱第一个开口:
“将军,
不能信!
赫连铮这头狼,
什么时候安分过?
肯定是诈降!”
李恒却道:
“可他说的也是实情。
玉门一战,
穹庐损失确实不小。
而且他们送来国书、礼物,
姿态放得这么低,
若是我们断然拒绝,
反而显得没有气度,
也会让其他观望势力心生疑虑。”
崔令姜轻声开口:
“我认为,
可以接受。”
众人看向她。
“但要有条件。”
崔令姜继续道,
“第一,
互市地点,
必须设在北境控制下的边境城镇,
由我方派兵驻守、监管。
第二,
交易物品种类、数量,
需经我方核准,
严禁铁料、弩机、战马甲胄等军械流出。
第三……要赫连铮送来质子。”
“质子?”
赵铁柱一愣。
“对。”
崔令姜点头,
“赫连铮本就曾是大雍质子,
想必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意义。”
卫昭沉思良久,
缓缓道:
“令姜所言有理。
赫连铮此人生性多疑,
野心勃勃,
绝不会真心臣服。
他此时求和,
无非是争取时间,
恢复元气。
而我们……也确实需要时间。”
他站起身,
走到窗前,
望向北方:
“北境新政刚刚推行,
东南归附尚待消化,
中原各州还在观望。
若此时在北方边境陈设重兵,
与穹庐对峙,
消耗且不说,
我们的精力也切实不足。
不如暂时安抚,
以贸易羁縻,
换取一年半载的太平。”
他转身,
目光坚定:
“回复赫连铮:
盟好可以,
互市可以,
但须依我方条件。
另,
再加一条——两国边境,
各退兵五十里,
设为缓冲地带,
互不驻军。”
李恒提笔记下。
“还有,”
卫昭补充,
“告诉使者,
卫某不日将巡视北境,
若赫连大汗有诚意,
可于边境一会,
当面订立盟约。”
这是试探,
也是姿态。
如果赫连铮敢来,
说明确有暂时和平的诚意;
如果不敢,
那这份国书的真实性,
就要大打折扣了。
当夜,
回复送至驿馆。
骨碌托读完条件,
心中暗惊——卫昭的应对,
比大汗预想的还要周密、还要强硬。
质子、控市、缓冲地带……每一条都打在穹庐的软肋上。
但他没有犹豫,
立即回复:
一切条件,
皆可商议。
唯边境一会之事,
需禀报大汗定夺。
三日后,
骨碌托带着卫昭的回复,
启程北归。
临行前,
他深深看了一眼雍北关的城墙,
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
看了一眼城头上飘扬的“卫”字大旗。
然后,
他将所有看到的、听到的,
默默记在心里。
这些,
都将成为一年半后,
那把刺向巨龙咽喉上,
最锋利的刃。
风雪中,
使团渐行渐远。
而雍北关上,
卫昭与崔令姜并肩而立,
望着北方茫茫雪原。
“他会答应吗?”
崔令姜轻声问。
“会。”
卫昭说,
“因为他需要时间,
正如我们也需要时间。”
“那一年半后呢?”
卫昭沉默片刻,
缓缓道:
“一年半后,
若他守约,
两国可永为邻邦,
互通有无。
若他毁约……”
他看向手中那卷赫连铮的国书,
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时,
区区赫连,已不堪威胁之说。
彼时,
我便亲率大军,
踏平草原,
让这头狼知道——有些盟约,
一旦立下,
就再也容不得反悔。”
风更急了,
卷起城头积雪,
纷纷扬扬,
像是某种预示。
北方的狼暂时收起了獠牙。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平静之下,
是比暴风雪更可怕的暗流。
而真正的较量,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