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北关的春将尽夏未至之时,
一场真正关乎天下格局的朝议在关内举行。
议事厅比三个月前更显拥挤。
除却北境旧部、新归附的东南及中原各州代表,
连远在西南的滇西和穹庐也派来了观察使。
炭火盆增加了多个,
但厅内气息依旧凝重,
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在每个人心头。
卫昭坐在主位,
未披大氅,
只一身玄色常服。
肩伤已愈大半,
但久坐时仍会隐痛,
此刻他背脊挺得笔直,
目光平静地扫过济济一堂的面孔。
“今日,
议定都。”
他的声音不高,
却在偌大厅堂内清晰可闻。
短暂的沉寂后,
议论声轰然而起。
“将军!
当定都洛邑!”
中原世族的代表率先起身,
言辞恳切,
“洛邑乃天下之中,
王气所聚,
宫室虽经战乱,
然根基犹存。
定都于此,
既可安抚中原士民,
又便于控驭四方,
实乃不二之选!”
“王侍郎此言差矣。”
东南来的文士摇首,
“洛邑门阀盘根错节,
谢氏余党未清。
定都于此,
每日须耗半数精力周旋内斗,
何谈治国?
依某之见,
当定都金陵。
江南富庶,
有长江天险,
更兼水师之利……”
“江南偏安一隅,
岂能号令天下?”
北境将领拍案而起,
“难道要效仿弱赵,
做个半壁江山的皇帝?”
“那便回雍京!”
老臣激动得胡须颤抖,
“雍京乃三百年国都,
法统所在!
宫室完备,
典章健全,
只需稍加修缮……”
“雍京?”
赵铁柱冷笑一声,
拄拐站起,
“雍京是什么地方?
是李辅国、王守澄那群权臣阉宦弄权的地方!
是门阀世家醉生梦死、不管百姓死活的地方!
咱们提着脑袋打天下,
难道就是为了再次回到那个烂透了的金笼子里去?”
争论愈演愈烈。
洛邑派、金陵派、雍京派各执一词,
甚至有人提议定都太原、长安,
每一派背后都站着不同的利益与考量。
卫昭始终沉默听着。
他听着那些激动的声音,
看着那些涨红的脸,
目光却穿透缭绕的烟气,
望向厅外——那里,
雍北关的城墙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墙下,
新立的阵亡将士碑沉默矗立。
足足半个时辰,
待争论声渐弱,
卫昭才缓缓抬手。
厅内瞬间安静。
“都说完了?”
他问。
无人应答。
“那我说。”
他站起身,
走到厅中央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手指先点洛邑,
再移金陵,
最后停在雍京,
“这些地方,
都很好。
宫室完备,
水路通达,
士族云集,
典章齐全。
更不需劳民伤财再次修葺宫殿,
但我卫昭不需要那些明堂高室。”
他顿了顿,
手指忽然北移,
重重点在舆图最上方的一个点上。
“所以,
我选这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点,
是雍北关。
“将军?!”
李恒失声,
“雍北关乃南北咽喉,
边塞重镇,
城池虽可,
但宫室全无,
如何为都?”
“正因什么都没有,
才该定都于此。”
卫昭转身,
目光如炬,
“正因这里是咽喉,
是国门,
是万千将士用血铸成的防线,
——才更该成为新朝的都城。”
他走到窗前,
推开窗。
北风灌入,
带着关外荒原的寒意。
“你们知道,
三个月前的那场血战,
雍北关死了多少人?”
卫昭的声音很轻,
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不算谢知非方,
仅我们就有一万一千。
张焕、陈延,
还有那么多叫不上名字的弟兄,
倒在这道关墙下。
他们用命守住的,
不只是这道关,
是关后的栾城,
是北境六州,
是整个要被谢知非推到重建的天下,
是千千万万等着过太平日子的百姓。”
他回身,
看向众人:
“如果今天我们定都洛邑,
定都金陵,
定都任何一座安乐富庶的城池,
那我们就是在告诉天下,
——不论谁做皇帝,
谁执政,
都是在后方享福,
将士在前线流血,
民众在下方流汗。
这道用血肉筑成的国门,
就会变成一道可以被权衡、可以被交易、甚至可以被放弃的边界。”
厅内死寂。
“但我不行,
至少我卫昭做不到。”
卫昭一字一句,
“我要让天下人看见,
——新朝的都城,
就在国门上。
皇帝与将士同守此关,
君王与百姓共卫此土。
这道门在,
我在,
国在;
这道门破,
我死,
国破。”
崔令姜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舆图前,
手指从雍北关向南,
划过中原,
停在洛邑。
“将军,
可曾想过若定都雍北关,
政务如何运转?
四方奏报如何通达?”
她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在洛邑设南北政事府。”
卫昭的手指点在洛邑,
“暂时由你坐镇,
总揽中原民政、财政、律令、科举。
南方的粮赋,
东南的海贸,
中原的刑名,
皆归政事府统筹。
每日快马通传雍北关,
重大决策,
我来定夺。”
他又指向舆图上的几个节点:
“太原设北境都督府,
统辖北境六州军务。
金陵设东南海事府,
统领水师、海贸。
长安……设关中屯田司,
三年内,
我要让关中成为北方的粮仓。”
他看向众人:
“雍北关是剑柄,
洛邑是剑鞘,
各地官府是剑锋。
剑柄握在皇帝手中,
剑锋指向需要它的地方,
剑鞘收纳锋芒、积蓄力量——这才是一把完整的剑。”
李恒沉思良久,
缓缓道:
“将军此议,
魄力惊人。
然……定都边塞,
风险极大。
若赫连铮再度南侵,
都城首当其冲……”
“那就让他来。”
卫昭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在雍北关等着他。
他若敢来,
我便亲率将士,
在这道国门前,
与他决一生死。
我要让草原的狼知道——这道门,
有人用命守,
而且会一直守下去。”
他顿了顿,
语气缓和:
“况且,
赫连铮刚刚送来国书,
请求互市。
我们正好借此机会,
在边境设立五市,
以贸易羁縻。
一年、两年……只要给我们时间,
等北境新政见效,
等东南水师整编完成,
等中原人心归附——到那时,
不是他敢不敢南侵的问题,
是我们要不要北上的问题。”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番话,
消化这个看似疯狂、却又隐隐透着某种惊人光亮的决定。
崔令姜第一个打破沉默:
“我赞同。”
她走到卫昭身侧,
面向众人:
“定都雍北关,
有三利。
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