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有崔姑娘、郑老先生、陈观他们吗?
不是还有我们这些老弟兄吗?”
卫昭抬起头。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
将如熠城的城墙染成暗金色。
关内,
炊烟袅袅升起,
孩童的嬉笑声从街巷间传来。
远处工地上的工匠开始收工,
哼着小调,
扛着工具往回走。
这座城,
这座用血肉筑成、如今正在笨拙生长的城,
正在活过来。
“走吧。”
卫昭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土,
“去看看明日大典的安排。
郑老先生若又要撞柱,
你们拦着点——如熠城石头金贵,
撞坏了可惜。”
“是!”
三人走进临时殿宇。
厅内已点起灯烛,
郑攸带着几个礼部官员正围着舆图争执,
见卫昭进来,
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
卫昭摆手,
“说正事。”
郑攸指着舆图:
“陛下,
明日大典流程已定:
辰时初刻,
百官于殿前广场列队;
辰时三刻,
陛下御殿,
受传国玉玺——啊,
新制的‘熠’字玉玺;
巳时正,
祭天仪式于西郊临时祭坛;
午时,
回宫颁即位诏;
未时,
大宴群臣。”
“太繁琐。”
卫昭皱眉,
“祭天可以,
宴席免了。
省下的钱粮,
拨给荣军院和阵亡将士遗属。”
“这……不合礼制啊!”
郑攸急道,
“新皇登基,
宴飨群臣,
乃是昭示恩宠、稳固朝纲之举!”
“恩宠不是吃出来的。”
卫昭淡淡道,
“真要稳固朝纲,
就把明日宴席的开销明细贴到城门口,
让百姓看看,
他们的新皇帝登基一顿饭花了多少钱。
你看他们还会不会觉得这个朝廷和雍朝不一样?”
郑攸张口结舌。
“祭天要简朴。”
卫昭继续道,
“我不信天,
但我敬那些为这天下去死的人。
所以祭天之前,
我要先去陵园祭奠阵亡将士。
这件事,
排在所有仪式之前。”
“陛下!”
郑攸又要跪下,
“这于礼不合啊!
历来新皇登基,
都是先祭天告祖,
再……”
“郑老先生。”
卫昭打断他,
目光平静,
“雍朝倒是合礼,
合了三百年,
然后呢?”
郑攸僵住了。
“我知你是为我好,
为这个新朝好。”
卫昭语气缓和下来,
“但有些规矩,
该破就得破。
从今往后,
熠朝的第一条规矩就是——皇帝不是天子,
是万民之首。
天子可以高高在上,
可以不管民间疾苦,
但万民之首不行。
他得看着百姓怎么活,
得记得这天下是怎么来的。”
他走到窗前,
推开窗。
夜风灌入,
烛火摇曳。
“明日大典,
不要雍京那套仪仗。
我不坐龙辇,
骑马去陵园,
骑马去祭坛。
百官也不必穿那些繁复的朝服,
常服即可。
祭品用五谷,
用清水,
用阵亡将士名册——这些东西,
比三牲玉帛更配祭天。”
郑攸颤抖着嘴唇,
最终深深一揖:
“老臣……明白了。”
当夜,
卫昭没有回临时寝宫。
他独自登上雍北关的城墙,
关外荒原在月色下泛着银白,
远处穹庐的营火星星点点,
像撒了一地碎金。
肩伤又开始隐痛。
他伸手揉了揉,
想起崔令姜留下的那枚白玉平安扣。
从怀中取出,
握在掌心,
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愿你所愿皆如意,
所行皆生辉。”
他低声念着这句话,
忽然笑了。
原来自己也如此低俗……!
如意……?
这天下哪有那么多如意事。
但他选的路,
总要走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卫昭回头,
见是王石头端着一碗热汤上来。
“将军,
喝点吧。”
王石头把汤碗递过来,
“李恒大人吩咐灶上熬的,
说您这几日又没好好吃饭。”
卫昭接过,
是普通的粟米粥,
加了点咸菜末。
他喝了一口,
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石头,
你说……”他望着关外,
“赫连铮此刻在做什么?”
王石头挠挠头:
“估摸着也在看咱们。
听说穹庐那边派了使者来观礼,
明日就到。”
“观礼?”
卫昭冷笑,
“是来看我这个边塞皇帝的笑话吧。”
“他们敢!”
王石头瞪眼,
“将军……陛下如今坐拥北境六州、中原大半、东南水师,
兵力二十万!
赫连铮要是敢笑话,
咱们就……”
“就打?”
卫昭摇头,
“石头,
仗不能一直打。
这天下死的人够多了。”
他喝完粥,
把碗递回去:
“告诉礼部,
穹庐使者来了,
按国使礼节接待。
他们若问互市的事,
就说等我登基大典后,
亲自和他们谈。”
“是!”
王石头退下后,
卫昭又在城墙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雍京神策军当值时,
那些门阀子弟的冷眼;
想起第一次见崔令姜时,
她眼底那种不甘被命运摆弄的光;
想起谢知非临死前那句“我选的路,
我走到头了”;
想起张焕;
想起陈延……
一桩桩,
一件件,
像走马灯在眼前转。
最后定格在栾城那个饿得皮包骨头的老头,
和他怀里那个三四岁的娃娃。
“这辈子好好活,
把娃养大。”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如今他要当皇帝了,
那就不只是让一个娃娃好好活,
是让天下千千万万的娃娃,
都能好好活。
这个担子太重,
重得他肩头的旧伤每夜都疼。
但他得扛起来。
因为没有人能替他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