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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登基(上)(1 / 2)

如熠城的杏花落了。

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

轻轻落在新砌的宫墙石阶上,

落在守卫的肩甲上,

落在往来工匠沾着泥灰的布鞋旁。

这座边塞都城在短短月余间又变了模样,

——像一棵深扎冻土的树,

缓慢而坚定地抽出新芽。

临时议事厅东侧,

一座简朴的殿宇刚刚落成。

没有雕梁画栋,

没有琉璃瓦当,

只有北地青石垒砌的墙,

松木搭就的梁,

窗棂上糊着新制的桑皮纸。

殿前广场上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

此刻空荡荡的,

只等明日辰时,

那面绣着“熠”字的大旗升上顶端。

卫昭站在殿前的石阶上,

望着这根旗杆。

春风吹动他玄色常服的衣角,

肩头那道深疤在衣料下隐隐作痛。

明日此时,

他将穿上那身十二章纹的冕服,

走到这殿中,

接受群臣朝拜,

成为这个新王朝的皇帝。

“陛下。”

身后传来声音。

卫昭回头,

见赵铁柱拄拐走来,

身后跟着李恒。

两人一个戎装未卸,

一个风尘仆仆,

显然都是刚忙完手头的事匆匆赶来。

“还没改口。”

卫昭淡淡道,

“叫将军就好。”

“明日就得改了。”

李恒苦笑着拱手,

“礼部的郑老先生今日已训诫过三遍,

说君臣之礼不可废,

明日大典上若有人失仪,

他就要撞柱明志。”

卫昭扯了扯嘴角:

“随他去撞。

撞完了让秦姑娘给他治好,

接着干活。”

三人沉默了片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青石地面上,

像三道沉默的碑。

“你们说,”

卫昭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张焕、陈延他们……会怎么看明日的事?”

李恒眼圈立刻红了。

他别过脸去,

喉咙动了动,

半晌才哑声道:

“他们会笑。

张焕肯定要说,

——‘嘿,

大哥当皇帝了!

那咱们是不是都能封个大官做做?’”

“陈延那小子会摇头。”

赵铁柱接话,

眼底也有水光,

“他会说,

‘将军当皇帝,

那得多累啊。

还是当将军好,

累了还能跟咱们喝酒’。”

卫昭闭上眼睛。

风从北边来,

带着关外荒原的气息,

也带着陵园那边新翻泥土的味道,

——明日大典前,

他要去那里祭奠。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

是以卫昭的身份。

“我昨夜做了个梦。”

他睁开眼,

望向北边连绵的关墙,

“梦见自己又站在雍北关的城头上,

身边是张焕,

是陈延,

是那么多弟兄。

赫连铮的大军黑压压地过来,

我们挽弓搭箭,

准备死战。”

他顿了顿:

“然后我醒了。

肩伤疼得厉害,

屋里空空荡荡,

只有烛火在跳。

那一刻我在想,

——如果当时死在关墙上,

是不是反而简单些?”

“将军!”

赵铁柱急声道,

“莫要说这种话!”

“我不是想死。”

卫昭摇头,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当这个皇帝。”

他转身,

看向那座简朴得近乎寒酸的殿宇:

“雍京的皇帝住在九重宫阙里,

每日朝会,

百官山呼,

奏章堆成山。

他们批红用朱砂,

盖印用玉玺,

说一句话就是圣旨。

可那些圣旨出了宫墙,

有多少能真正落到百姓头上?

有多少不是被门阀篡改,

被胥吏曲解,

最后变成压榨民脂民膏的借口?”

李恒深深吸了口气:

“所以将军才要定都如熠城,

所以才要设政事府于洛邑,

所以才要改官制、行科举。”

“是啊。”

卫昭苦笑,

“可这些事,

哪一件比守关容易?

守关,

敌人在明处,

刀对刀,

枪对枪,

拼的是血性和力气。

可治国……敌人是人心里的贪念,

是几百年的积弊,

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吃人的规矩。”

他走下石阶,

蹲下身,

抓起一把泥土。

泥土里混着细碎的杏花瓣,

“这天下,”

他摊开手掌,

看着泥土从指缝间漏下,

“是用无数条命换来的。

我若做不好这个皇帝,

对不起的不是什么天命,

不是那些朝臣的拥戴,

是这些埋在土里的弟兄。”

赵铁柱和李恒也蹲了下来。

三个曾经喝劣酒、分干粮的男人,

此刻蹲在这座即将成为皇宫的殿宇前,

像三个老农看着自家的田地。

“将军。”

赵铁柱忽然说,

“你还记得在栾城时,

咱们去城外看那些逃荒的流民吗?”

卫昭点头。

“有个老头,

饿得皮包骨头,

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娃。

你把自己怀里最后半块饼给了那娃。”

赵铁柱声音哽咽,

“老头跪下来磕头,

说‘将军大恩,

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你说,

‘不用来世,

这辈子好好活,

把娃养大,

就是报答我了’。”

李恒接道:

“后来那老头在栾城安了家,

如今在城南开了个豆腐铺子。

他娃七岁了,

在官学里读书,

先生夸他聪明。

老头每回见了我,

都要问‘卫将军可好?’,

我说好,

他就笑,

说‘那就好,

那就好’。”

卫昭沉默着,

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

“所以将军,”

赵铁柱用袖子抹了把脸,

“你问张焕陈延他们怎么看——我告诉你,

他们会说:

卫大哥,

你得当这个皇帝。

你不当,

难道让那些只会在后方享福的人当?

你不当,

那些好不容易能吃饱饭的百姓怎么办?

那些刚进学堂的娃娃怎么办?”

“将军在担心自己做不好。”

李恒轻声道,

“可天下哪有天生的好皇帝?

雍朝太祖起兵时,

也不过是个乡野武夫。

重要的是心——心里装着百姓,

装着那些死去的人,

装着这天下该有的样子。

至于治国之术,

可以学,

可以试,

可以改。

咱们不是有政事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