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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废墟上的新生(1 / 2)

如熠城的夏天来得迅猛。

才过端午,

日头便毒辣起来,

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

但城外的原野上,

景象却与这燥热截然不同,

——一片片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田间散布着弯腰劳作的身影,

锄头起落的声音此起彼伏,

混着农人哼唱的北地小调,

在热风中飘荡。

卫昭骑着一匹枣红马,

沿着新修的田埂缓缓而行。

他身后只跟着王石头和两个亲卫,

都穿着寻常布衣,

像是一队巡查田亩的乡吏。

马匹踩过松软的泥土,

蹄印深深浅浅,

惊起草丛里几只蚱蜢,

扑棱棱飞向远处。

“陛下,

前头就是新垦的‘安民田’。”

王石头指着前方一片望不到边的田地说,

“至今亦开荒三万亩。

按新政,

垦荒者头三年免赋,

官府还借给种子农具。

您看,

苗都出齐了。”

卫昭勒马望去。

确实,

一片嫩绿的禾苗在风中轻轻摇曳,

虽然稀疏,

却透着勃勃生机。

田里劳作的农人大多衣衫褴褛,

但动作麻利,

不时直起身擦汗,

望一眼自家的田地,

脸上便露出质朴的笑容。

更远处,

有工匠正在修建水渠。

木头搭起的架子沿着地势蜿蜒,

人们喊着号子,

将一块块凿好的石板抬上渠岸。

水渠一头连着雍河支流,

一头通向这片新垦的田地——等修成了,

今夏的灌溉便有了着落。

“去岁这个时候,”

卫昭忽然开口,

“这里还是战场。”

王石头沉默了片刻,

低声道:

“是。

雍北关血战后,

谢知非的残军退到这一带,

又打了三天。

那时地上到处是血,

草都长不出来。”

卫昭没有接话。

他下了马,

走到田埂边蹲下,

伸手抓起一把泥土。

土还是湿润的,

带着草根和虫蚁。

但仔细看,

能在土缝里找到些焦黑的碎屑——那是烧过的箭杆,

或是战死者衣甲的残片。

战争才过去半年,

大地尚未完全忘记伤痛。

“老丈,”

卫昭朝最近的一个老农招呼,

“今年收成能好吗?”

那老农约莫六十岁,

背已微驼,

但手脚依然利索。

他停下锄头,

抹了把汗,

眯眼打量卫昭:

“看您像是衙门里的人……咱实话实说,

这地是新开的,

土薄,

今年能收个口粮就不错。

但三年,

只要三年好好养着,

定能成肥田。”

“家里几口人?”

卫昭问。

“六口。”

老农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

“儿子战死了,

剩下老婆子、儿媳,

还有三个孙儿。

去年逃难到栾城,

听说如熠城分田,

就来了。

分了二十亩,

官府借给种子,

还给了间窝棚——虽然简陋,

总算有个家。”

他说着,

指向远处一片新搭的土坯房。

几十间屋子错落分布,

屋顶冒着炊烟,

门前晾着衣裳,

几个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从前在老家,”

老农叹口气,

“租种崔家的地,

四成租子,

年景好勉强糊口,

年景差就得卖儿卖女。

现在……地是自己的,

租子免三年,

往后也只交两成。

老婆子说,

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卫昭站起身,

望向那片新起的村落。

这就是新政推行的模样——不是奏章上冰冷的数字,

是一个个重新扎根的家庭,

是一张张重燃希望的脸。

“陛下,”

王石头小声提醒,

“该回去了。

午后还要见沧州来的使者。”

卫昭点头,

翻身上马。

临走前,

他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

递给那老农:

“里头是些盐巴和糖。

给孩子。”

老农愣住了,

待要推辞,

马已远去。

………………

午后,

临时宫室的偏殿里闷热难当。

卫昭脱了外袍,

只着中衣,

坐在案前批阅奏章。

李恒坐在下首,

面前摊开着一摞账册,

手里握着算盘,

指尖拨得噼啪作响。

“沧州报来的,”

李恒头也不抬,

“春耕已毕,

新垦田亩七千三百亩,

比预计多出两成。

但问题也有——农具不足,

耕牛更缺。

一县三十头牛,

要耕上万亩地,

根本周转不开。”

“工部不是新制了一批铁犁?”

卫昭问。

“制了,

但铁料不够。”

李恒放下算盘,

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北境不产铁,

全靠从中原运。

路上损耗大,

到地方十成只剩七成。

臣算过,

要满足北境六州农具所需,

至少还得三万斤生铁。”

卫昭沉默。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热浪蒸腾,

远处的雍北关城墙在热气中微微扭曲。

战争摧毁的不只是人命,

还有这些最基础的东西——农具、耕牛、种子、甚至……信心。

“先调一批军中的备用铁器。”

他转身道,

“刀枪铠甲,

熔了重铸成犁头。

耕牛……发告示,

鼓励民间互助。

有牛的人家帮无牛的耕种,

官府补贴草料。

再不行,

人拉犁也得把地种上。”

李恒苦笑:

“人拉犁,

一天能耕多少?

况且战乱刚过,

壮劳力本就稀缺……”

“那也得种。”

卫昭打断他,

“种下去,

才有希望。

否则明年春荒,

饿死的就不只是几个,

是成千上万。”

殿内陷入沉默。

只有算盘珠子偶尔的碰撞声,

和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

良久,

李恒轻声道:

“其实……百姓比咱们想得坚韧。

臣上月去栾城,

见城外有片地,

是一家老小五口人,

用木棍绑着石头当犁,

一寸一寸地翻。

问他们为什么这么苦还要种,

那家的老汉说,

‘总得试试,

万一活了呢’。”

他抬起头,

眼中有些湿润:

“陛下,

咱们打的仗,

守的关,

不就是为了让这些人有机会‘试试’吗?”

卫昭走回案前,

提起朱笔,

在沧州的奏章上批了一行字:

“准熔军器铸农具。

另,

从朕的内帑拨银五千两,

于中原购耕牛百头,

速送沧州。”

笔尖停顿片刻,

又添上一句:

“告诉百姓——朝廷和他们一起,

试试。”

李恒看着那行字,

喉头动了动,

最终深深一揖:

“臣……代沧州百姓,

谢陛下。”

“不必谢。”

卫昭放下笔,

“该谢的是他们。

是他们用血肉守住了这道关,

是他们用双手在废墟上开荒。”

他望向窗外,

目光似乎穿透宫墙,

落在那片新绿的田野上。

………………

同一时刻,

城南格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