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熠城的夏天来得迅猛。
才过端午,
日头便毒辣起来,
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
但城外的原野上,
景象却与这燥热截然不同,
——一片片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田间散布着弯腰劳作的身影,
锄头起落的声音此起彼伏,
混着农人哼唱的北地小调,
在热风中飘荡。
卫昭骑着一匹枣红马,
沿着新修的田埂缓缓而行。
他身后只跟着王石头和两个亲卫,
都穿着寻常布衣,
像是一队巡查田亩的乡吏。
马匹踩过松软的泥土,
蹄印深深浅浅,
惊起草丛里几只蚱蜢,
扑棱棱飞向远处。
“陛下,
前头就是新垦的‘安民田’。”
王石头指着前方一片望不到边的田地说,
“至今亦开荒三万亩。
按新政,
垦荒者头三年免赋,
官府还借给种子农具。
您看,
苗都出齐了。”
卫昭勒马望去。
确实,
一片嫩绿的禾苗在风中轻轻摇曳,
虽然稀疏,
却透着勃勃生机。
田里劳作的农人大多衣衫褴褛,
但动作麻利,
不时直起身擦汗,
望一眼自家的田地,
脸上便露出质朴的笑容。
更远处,
有工匠正在修建水渠。
木头搭起的架子沿着地势蜿蜒,
人们喊着号子,
将一块块凿好的石板抬上渠岸。
水渠一头连着雍河支流,
一头通向这片新垦的田地——等修成了,
今夏的灌溉便有了着落。
“去岁这个时候,”
卫昭忽然开口,
“这里还是战场。”
王石头沉默了片刻,
低声道:
“是。
雍北关血战后,
谢知非的残军退到这一带,
又打了三天。
那时地上到处是血,
草都长不出来。”
卫昭没有接话。
他下了马,
走到田埂边蹲下,
伸手抓起一把泥土。
土还是湿润的,
带着草根和虫蚁。
但仔细看,
能在土缝里找到些焦黑的碎屑——那是烧过的箭杆,
或是战死者衣甲的残片。
战争才过去半年,
大地尚未完全忘记伤痛。
“老丈,”
卫昭朝最近的一个老农招呼,
“今年收成能好吗?”
那老农约莫六十岁,
背已微驼,
但手脚依然利索。
他停下锄头,
抹了把汗,
眯眼打量卫昭:
“看您像是衙门里的人……咱实话实说,
这地是新开的,
土薄,
今年能收个口粮就不错。
但三年,
只要三年好好养着,
定能成肥田。”
“家里几口人?”
卫昭问。
“六口。”
老农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
“儿子战死了,
剩下老婆子、儿媳,
还有三个孙儿。
去年逃难到栾城,
听说如熠城分田,
就来了。
分了二十亩,
官府借给种子,
还给了间窝棚——虽然简陋,
总算有个家。”
他说着,
指向远处一片新搭的土坯房。
几十间屋子错落分布,
屋顶冒着炊烟,
门前晾着衣裳,
几个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从前在老家,”
老农叹口气,
“租种崔家的地,
四成租子,
年景好勉强糊口,
年景差就得卖儿卖女。
现在……地是自己的,
租子免三年,
往后也只交两成。
老婆子说,
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卫昭站起身,
望向那片新起的村落。
这就是新政推行的模样——不是奏章上冰冷的数字,
是一个个重新扎根的家庭,
是一张张重燃希望的脸。
“陛下,”
王石头小声提醒,
“该回去了。
午后还要见沧州来的使者。”
卫昭点头,
翻身上马。
临走前,
他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
递给那老农:
“里头是些盐巴和糖。
给孩子。”
老农愣住了,
待要推辞,
马已远去。
………………
午后,
临时宫室的偏殿里闷热难当。
卫昭脱了外袍,
只着中衣,
坐在案前批阅奏章。
李恒坐在下首,
面前摊开着一摞账册,
手里握着算盘,
指尖拨得噼啪作响。
“沧州报来的,”
李恒头也不抬,
“春耕已毕,
新垦田亩七千三百亩,
比预计多出两成。
但问题也有——农具不足,
耕牛更缺。
一县三十头牛,
要耕上万亩地,
根本周转不开。”
“工部不是新制了一批铁犁?”
卫昭问。
“制了,
但铁料不够。”
李恒放下算盘,
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北境不产铁,
全靠从中原运。
路上损耗大,
到地方十成只剩七成。
臣算过,
要满足北境六州农具所需,
至少还得三万斤生铁。”
卫昭沉默。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热浪蒸腾,
远处的雍北关城墙在热气中微微扭曲。
战争摧毁的不只是人命,
还有这些最基础的东西——农具、耕牛、种子、甚至……信心。
“先调一批军中的备用铁器。”
他转身道,
“刀枪铠甲,
熔了重铸成犁头。
耕牛……发告示,
鼓励民间互助。
有牛的人家帮无牛的耕种,
官府补贴草料。
再不行,
人拉犁也得把地种上。”
李恒苦笑:
“人拉犁,
一天能耕多少?
况且战乱刚过,
壮劳力本就稀缺……”
“那也得种。”
卫昭打断他,
“种下去,
才有希望。
否则明年春荒,
饿死的就不只是几个,
是成千上万。”
殿内陷入沉默。
只有算盘珠子偶尔的碰撞声,
和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
良久,
李恒轻声道:
“其实……百姓比咱们想得坚韧。
臣上月去栾城,
见城外有片地,
是一家老小五口人,
用木棍绑着石头当犁,
一寸一寸地翻。
问他们为什么这么苦还要种,
那家的老汉说,
‘总得试试,
万一活了呢’。”
他抬起头,
眼中有些湿润:
“陛下,
咱们打的仗,
守的关,
不就是为了让这些人有机会‘试试’吗?”
卫昭走回案前,
提起朱笔,
在沧州的奏章上批了一行字:
“准熔军器铸农具。
另,
从朕的内帑拨银五千两,
于中原购耕牛百头,
速送沧州。”
笔尖停顿片刻,
又添上一句:
“告诉百姓——朝廷和他们一起,
试试。”
李恒看着那行字,
喉头动了动,
最终深深一揖:
“臣……代沧州百姓,
谢陛下。”
“不必谢。”
卫昭放下笔,
“该谢的是他们。
是他们用血肉守住了这道关,
是他们用双手在废墟上开荒。”
他望向窗外,
目光似乎穿透宫墙,
落在那片新绿的田野上。
………………
同一时刻,
城南格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