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旧族(1 / 2)

如熠城的花开到极盛时,

一场关乎天下门阀命运的朝会在临时宫室举行。

殿内门窗尽开,

初夏的风带着槐花甜香涌入,

却吹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息。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文官以李恒为首,

武将以赵铁柱为首,

中间留出一条宽宽的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那里,

卫昭一身玄色常服端坐着,

未戴冕冠,

只以玉簪束发,

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但站在前列的老臣们都知道,

今日这场朝会,

怕是新朝立国以来最紧要的一关。

“诸位,”

卫昭开口,

声音不高,

却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今日议三件事。

第一,

今秋科举的章程;

第二,

各州郡官学的筹建;

第三……”

他顿了顿,

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员:

“雍河崔氏、琅琊王氏、清河张氏等旧族的安置。”

最后几个字落下,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郑攸站在文官列首,

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他偷偷抬眼看向卫昭,

见这位年轻的皇帝神色平静,

眼底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那是曾在雍北关城头、在万千箭雨中都不曾动摇的眼神。

“科举章程,

政事府已拟妥。”

李恒出列,

双手捧上一卷文书,

“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

呈到御案前。

卫昭没有立刻展开,

而是看向殿中:

“郑老先生,

你历经三朝,

执掌过雍朝国子监,

熟悉旧制。

依你看,

新朝科举,

当如何考,

如何取?”

郑攸深吸一口气,

出列深揖:

“老臣以为……新朝初立,

当广开才路。

但门阀子弟熟读经典,

寒门子弟见识有限,

若同场竞技,

恐有不公。

不如……分榜取士?

门阀榜取三十,

寒门榜取三十,

各得其所,

也可安抚世家之心。”

这话一出,

殿内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暗暗点头。

卫昭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

却让郑攸心头一紧。

“郑老先生,”

卫昭缓缓道,

“朕记得,

你是寒门出身。

当年入国子监,

是因一篇《治水论》得了先帝赏识,

破格提拔。

可对?”

郑攸一怔:

“陛下记得清楚。”

“那篇《治水论》,

朕读过。”

卫昭从案上抽出一卷发黄的旧纸——竟是雍朝时期的文书,

“里头说,

‘治水如治国,

当疏堵结合。

疏者,

开河道,

引流弊;

堵者,

筑堤防,

禁贪腐’。

写得很好。”

他将文书放下,

看向众人:

“可郑老先生入国子监后,

三十年官海浮沉,

从七品编修做到三品祭酒,

却再未写过第二篇这样的文章。

为何?”

殿内死寂。

郑攸脸色发白,

嘴唇颤动,

却说不出话。

“因为入了那个圈子,

就得守那个圈子的规矩。”

卫昭替他答了,

“门阀子弟可以靠着祖荫平步青云,

寒门出身却要处处小心,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久而久之,

再有锋芒的才子,

也被磨成了圆滑的官僚。”

他站起身,

走到御阶边缘。

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

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新朝不要这样的规矩。”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从今往后,

科举只设一榜。

试卷糊名,

誊录制,

考官不知考生出身。

考三场——经义文章考学识,

策论实务考见识,

算术律法考实用。

取中者,

按成绩分等授官。

甲等入政事府学习,

乙等发往州县历练,

丙等回乡任教或为吏。”

他顿了顿,

目光如炬:

“至于门阀子弟——他们若真有才学,

自可在考场上一较高下;

若没有,

就回家读书,

下次再考。

新朝的官位,

不是祖荫换来的,

是本事挣来的。”

“陛下!”

一位王氏官员忍不住出列,

“门阀世家历经数百年,

子弟自幼受教,

通晓典章,

熟悉政务。

若一概以考试论,

恐失却治国之才啊!”

“通晓典章?

”卫昭转头看他,

“王侍郎,

你王家在琅琊郡有田三万亩,

佃户两千。

去年秋旱,

你家庄头逼租,

打死了三个交不起租的佃农。

这事,

你家的典章里可写着该如何处置?”

那官员脸色煞白,

扑通跪下:

“陛下,

此事……此事臣不知……”

“你不知道,

但刑部知道。”

卫昭从案上又抽出一份卷宗,

“人证物证俱在。

按新朝律,

杀人者偿命,

纵容者连坐。

王侍郎,

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世家官员都低下了头,

额角渗出冷汗。

“朕今日不杀你。”

卫昭走回御座前,

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不敢,

是给你、给所有旧族一个机会。

新朝不用雍朝那套连坐株连,

一人犯法一人当。

但你王家的田,

要按新朝的《均田令》重新清丈——超过限额的部分,

要么卖给官府,

由官府分给无地农户;

要么你自己招佃耕种,

但租子不能超过收成的三成。”

他看向众人:

“这就是朕对旧族的处置——不杀,

不打压,

但也不许你们再像从前那样,

趴在百姓身上吸血。”

“政治上,

科举取士,

唯才是举;

经济上,

清丈田亩,

抑制兼并;

文化上……”卫昭顿了顿,

“你们不是自诩诗书传家吗?

好,

朕给你们出路。

各州郡要建官学,

正缺山长、教习。

你们族中那些饱读诗书却无意仕途的子弟,

可以去教书。

你们家中收藏的典籍孤本,

可以捐给格物院的藏书楼——崔令姜正在筹备此事,

她会亲自登记造册,

让天下学子都能阅览。”

“这……”郑攸喃喃道,

“这是要断了世家的根啊……”

“断的是特权垄断的根,

留的是文化传承的根。”

卫昭直视他,

“郑老先生,

你熟读史书,

当知历朝历代,

门阀何以兴衰?

兴,

是因为他们确实出人才,

治国安邦;

衰,

是因为他们把持仕途,

堵塞才路,

最后人才凋零,

只剩一群纨绔蛀虫。”

他走下御阶,

走到殿中央:

“雍朝三百年,

前一百年,

崔家出过三位宰相,

王家出过两位元帅,

张家出过一代文宗。

那时他们是国之栋梁。

可后两百年呢?

崔家子弟靠祖荫做官,

王家靠联姻掌权,

张家靠卖官鬻爵敛财——你们自己说,

这样的世家,

留着有何用?”

无人应答。

“但朕不赶尽杀绝。”

卫昭的声音缓和了些,

“因为朕知道,

世家大族里,

也有真想为国效力的人才,

也有真醉心学问的学者,

也有……像崔令姜那样,

不愿被家族束缚、想走自己路的女子。”

他提到崔令姜时,

殿内气氛微变。

所有人都知道,

那位曾经最可能成为皇后的崔氏女,

如今在城南筹备格物院,

拒不入宫。

“崔令姜的选择,

给了朕启发。”

卫昭走回御座前,

转过身,

“世家不是铁板一块。

里头有想维持特权的顽固派,

也有想顺应时势的开明派。

朕要做的,

不是把整个世家打倒在地,

而是给他们指一条新路——一条不靠祖荫、靠本事的活路。”

他坐下,

提起朱笔:

“即日起,

颁《新朝世家安置令》。

要点有三:

一,

各家田产清丈,

按律处置;

二,

各家子弟欲入仕者,

一律参加科举;

三,

各家藏书、技艺,

可捐献给官学或格物院,

按价值给予补偿或荣誉。”

笔尖落下,

朱砂鲜红如血。

“退朝。”

………………

朝会的消息,

午时前便传遍了如熠城。

城南崔府——这是崔家在如熠城新置的宅院,

比不得雍京老宅的气派,

但也是三进三出的格局。

此刻正厅里,

崔氏主支的几位长辈齐聚,

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欺人太甚!”

崔令姜的叔父崔弘茂拍案而起,

“清丈田产?

我崔家在雍河两岸的良田三万余亩,

那是祖祖辈辈攒下的家业!

他卫昭一句话就要收走?

“还有科举……”另一位族老颤声道,

“咱们崔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