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都是举荐入仕,
何曾跟那些寒门挤过考场?
这、这成何体统!”
主位上,
崔家现任家主崔弘远沉默着。
他是崔令姜的伯父,
他慢慢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
才缓缓道:
“吵什么?”
厅内安静下来。
“卫昭不是雍朝皇帝。”
崔弘远放下茶盏,
“他是提着刀从北境杀出来的,
雍北关下死了多少人,
才换来这个皇位。
这样的人,
会怕你们拍桌子?”
“那……那就任他宰割?”崔弘茂不甘心。
“宰割?”崔弘远笑了,
笑容里有些苦涩,
“他若真想宰割,
今日朝会上就该杀人立威。
王侍郎家打死佃户的事,
按照卫昭的脾性,
足够抄家灭族了。
可他没杀,
只是要清丈田亩——这说明什么?”
他站起身,
走到窗前。
院中那棵老槐树正开着花,
香气随风飘进来。
“说明他要的不是我们的命,
是我们的势。”
崔弘远转过身,
“世家为什么能历经数朝不倒?
不是因为田多,
不是因为钱多,
是因为我们垄断了仕途,
掌握了话语权。
现在他要通过科举,
打破这种垄断;
通过清丈田亩,
削弱我们的财力;
通过官学、格物院,
把文化传承的权力也收归朝廷。”
他顿了顿,
长长叹了口气:
“高明啊……不杀人,
却诛心。
不断根,
却移根。
十年之后,
世家还是世家,
但再也不是从前的世家了。”
“难道就这么认了?”崔弘茂急道。
“不认又能如何?”崔弘远看着他,
“造反?
雍朝三百年,
各地藩镇哪个没试过?
结果呢?
现在天下初定,
百姓厌战,
卫昭又定都边塞,
摆出‘天子守国门’的姿态——这时候跟他硬碰,
是自取灭亡。”
他走回主位坐下,
语气平静下来:
“其实,
卫昭给了活路。
科举取士,
咱们崔家子弟若真有才学,
怕什么考试?
藏书捐给格物院,
换来的不是钱财,
是名声——天下学子都会记得,
崔家捐书兴学。
至于田产……留够自家用的,
其余卖了也罢。
乱世刚过,
田地不值钱,
换成金银,
或许还能做些别的营生。”
“别的营生?”族老们面面相觑。
“比如,”
崔弘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东南海贸。
靖海公……现在是海靖侯了,
他的船队缺资金。
咱们投钱入股,
利润分成。
再比如,
北境互市。
赫连铮不是请求互市吗?
茶叶、丝绸、瓷器,
这些咱们都有门路。”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
“政治上的路被堵了,
就走经济上的路。
文化上的优势还在,
就走文化上的路。
崔令姜那丫头……不是办了格物院吗?
咱们崔家藏书十万卷,
挑些珍贵的捐过去,
她总得承这个情。
将来格物院出了成果,
史书上也会记一笔——崔氏捐书之功。”
厅内众人沉默着,
消化这番话。
许久,
崔弘茂低声道:
“那令姜那孩子……她辞谢后位,
选了格物院,
咱们是不是……”
“由她去。”
崔弘远摆摆手,
“那丫头比咱们都看得清。
她若入了宫,
崔家就成了外戚,
今日朝会上,
卫昭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咱们。
她选了格物院,
既全了自己的志向,
也给了崔家一条退路——至少,
陛下会对崔家留几分情面。”
他站起身,
走到厅门口,
望着院中灿烂的槐花:
“世道变了。
能看清变局、顺应变局的家族,
才能活下去。
看不清的……就像前朝那些被抄家灭门的世家一样,
只能化作史书里的几行字。”
“准备吧。”
他转身吩咐,
“清点田产账册,
准备配合官府清丈。
族中子弟,
凡有意仕途的,
从明日起闭门读书,
准备秋闱。
藏书楼那边,
整理一份珍本清单,
我亲自去格物院找令姜谈。”
“家主……”一位族老颤声问,
“咱们崔家……真的就这么认了?”
崔弘远笑了笑,
笑容里有沧桑,
也有释然:
“不是认,
是选。
选一条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路。”
他望向城南方向——那里,
格物院正在改建,
叮叮当当的施工声隐约可闻。
“这天下,
终究是年轻人的了。”
………………
三日后,
崔弘远乘着简朴的马车,
来到格物院。
院子还在施工,
工匠们忙着整修屋舍、铺设地砖。
崔令姜一身素色布衣,
头发用木簪绾着,
正站在院中指挥。
她手里拿着图纸,
不时与工匠交谈几句,
神情专注。
崔弘远在院门外看了片刻,
才让随从通报。
崔令姜转过身,
见到他,
微微一怔,
随即上前行礼:
“伯父。”
“不必多礼。”
崔弘远打量着她,
这侄女比上次见时清瘦了些,
但眼神明亮,
整个人透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在忙?”
“是。
东厢要改造成藏书楼,
得加固梁柱。”
崔令姜引他往临时搭的凉棚走,
“伯父怎么来了?”
两人在凉棚下坐下。
工匠送来粗茶,
崔令姜亲自斟了一杯递过去。
崔弘远接过,
抿了一口,
才缓缓道:
“朝会的事,
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崔令姜点头。
“崔家……准备按陛下的意思办。”
崔弘远看着她,
“清丈田产,
子弟参加科举,
还有……藏书。”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
推到崔令姜面前:
“这是家里藏书楼里比较珍贵的典籍。
前朝孤本三十七部,
名家手稿五十一卷,
珍稀舆图十二幅……你看着挑,
哪些适合放在格物院的藏书楼。”
崔令姜接过清单,
细细看了一遍,
抬起头:
“伯父,
这些……都是崔家的珍藏。”
“珍藏再珍,
锁在楼里也是死物。”
崔弘远笑了笑,
“捐给格物院,
至少能让想读书的人看到。
你不是要编《格物大典》吗?
这些或许用得上。”
崔令姜沉默片刻,
轻声道:
“伯父,
您不怨我?”
“怨你什么?”
“怨我辞谢后位,
没给崔家挣来外戚的荣耀。”
崔弘远摇摇头,
目光望向院中忙碌的工匠:
“令姜,
伯父老了,
但眼睛还没瞎。
这些年我看得很清楚——雍朝为什么亡?
就是因为外戚、宦官、门阀,
这三股势力把朝堂搅成了浑水。
卫昭是什么人?
他会允许自己的朝堂再变成那样?”
他转回头,
看着侄女:
“你辞谢后位,
表面看是崔家失了机会,
实际上……是救了崔家。
你若入了宫,
今日朝会上,
陛下对世家的处置只会更严。
因为你成了皇后,
崔家就成了必须打压的对象。”
他顿了顿,
声音低沉:
“现在这样很好。
你在宫外做你想做的事,
崔家在朝外找新的活路。
彼此牵扯不深,
反而能相安无事。”
崔令姜眼眶微红:
“伯父……”
“别哭。”
崔弘远摆摆手,
“你选的路,
很好。
格物院……伯父虽然不懂那些机关算学,
但知道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崔家捐书,
也算为这好事出了一份力。
将来史书写到新朝,
会记着——熠朝初年,
崔氏女令姜创格物院,
崔氏捐书十万卷以助。
这名声,
比什么外戚荣耀实在得多。”
他站起身,
拍了拍侄女的肩:
“好好干。
缺什么,
跟家里说。
崔家……总还是你的后盾。”
说完,
他转身离去。
背影在初夏的阳光下,
有些佝偻,
却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
崔令姜站在凉棚下,
握着那份清单,
久久未动。
风吹过院子,
扬起细小的尘土。
远处工匠的吆喝声、敲打声、锯木声交织在一起,
嘈杂却充满生机。
更远处,
如熠城的城墙巍峨矗立,
城头上“熠”字大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一个新的时代,
真的开始了。
而旧的时代,
正在以某种方式,
悄然融入这片新生的土壤。
崔令姜低头,
展开手中的图纸。
图纸上,
格物院的轮廓已经清晰——藏书楼、实验室、讲学堂、工匠坊……每一个部分,
都将承载着知识与希望。
她提起笔,
在图纸一角轻轻写下两个字:
“开始。”
窗外,
槐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