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游医(1 / 2)

如熠城的晨雾尚未散尽,

守城士卒刚卸下门栓,

便见三骑从薄雾中冲出。

为首的是个女子,

一身靛蓝布衣,

头发用同色布带高高束起,

背上负着个半旧药箱。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医徒,

也都风尘仆仆,

马鞍旁挂着鼓鼓囊囊的布囊。

“秦姑娘?”

守门什长认出她来,

忙上前牵马,

“您回来了!”

秦无瑕翻身下马,

动作利落。

她脸上蒙着一层薄灰,

眼底有淡淡倦色,

但腰背挺得笔直,

像一株经了风霜仍不折的竹子。

“城中可好?”

她问,

声音有些沙哑。

“好,

都好!”

什长忙道,

“陛下前日出城时,

还问起您什么时候回城呢。

您这是……”

“从栾城来。”

秦无瑕简短答道,

目光已投向城内。

晨光初照的街巷间,

炊烟袅袅升起,

早起的百姓开始洒扫门前,

孩童的嬉笑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与她刚离开的栾城,

像是两个世界。

三日前,

栾城西郊的流民聚居地爆发时疫。

起初只是几人发热呕吐,

三日内便蔓延至百余户。

当地医官束手无策,

快马报到如熠城,

恰逢秦无瑕在附近巡诊,

闻讯便星夜赶去。

那三日她几乎没合眼。

辨症、采药、熬汤、施针,

带着两个医徒穿梭在低矮的窝棚间。

疫病因战后尸骸处理不善而起,

混着积水和污秽,

在初夏闷热中迅速滋长。

到第二日深夜,

已有十七人咽气,

多是老人和孩子。

第三日黎明,

新配的药汤起了效。

高热开始退去,

呕吐渐止。

当最后一个重症孩童睁开眼,

哑着嗓子喊“娘”时,

秦无瑕正靠在窝棚外的土墙边,

就着冷水啃干粮。

那一刻她忽然想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秦姑娘?”

什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您要先去宫里复命吗?”

秦无瑕摇头:

“我先回住处洗漱。

劳烦找人通传一声,

午后我去面圣。”

她牵马入城,

没走大道,

拣了条清静小巷。

马蹄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惊起檐下几只早起的麻雀。

街边有早起的老妇人认出了她,

颤巍巍地躬身:

“秦医师……”

“大娘不必多礼。”

秦无瑕停下,

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纸包递过去,

“天热了,

这是些祛暑的草药,

煮水喝。”

老妇人连连道谢,

眼眶泛红:

“您总记着我们这些老骨头……”

秦无瑕只点点头,

继续往前走。

她的住处就在城南,

离崔令姜那处小院隔两条街。

也是三间瓦房带个小院,

院里种满了草药——薄荷、金银花、艾草、车前草,

都是寻常易得的,

却长得郁郁葱葱。

墙角立着个半人高的药碾,

石臼里还残留着上次捣药留下的淡绿色草渣。

两个医徒帮着卸下行李。

一个叫阿蒲,

滇西人,

是她从家乡带出来的;

一个叫文竹,

中原孤儿,

战时被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两人都不过十八九岁,

却已跟着她跑了大半个北境。

“师父,

热水烧好了。”

阿蒲从灶房探出头。

秦无瑕“嗯”了一声,

却没急着洗漱。

她走进东厢——这里被她改成了药房,

三面墙都是药柜,

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

中央一张长桌,

摆着研钵、戥子、铜锅,

还有几卷摊开的医案笔记。

她在桌前坐下,

翻开最新那本。

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这三日的诊疗经过:

症状演变、用药反应、死者体征、存活者特征。

字迹潦草,

有些地方被汗渍晕开,

但她看得仔细,

不时提笔在旁边添注几句。

“师父,

您先歇歇吧。”

文竹端了热水进来,

见她这般,

忍不住劝道,

“在栾城就没怎么睡……”

“睡不着。”

秦无瑕头也不抬,

“文竹,

把栾城带回来的血样和药渣拿出来。

阿蒲,

去后院摘些新鲜的鱼腥草和穿心莲——我总觉得这次的方子还能再改进。”

两个徒弟对视一眼,

默默去做了。

这就是他们的师父。

话少,

严厉,

但教他们认药从不藏私,

遇上危险总是挡在前面。

跟着她这两年,

他们见过太多生死,

也见过太多在绝境中被她拉回来的人。

午后,

秦无瑕换了身干净布衣,

依旧未施脂粉,

只将头发重新束紧,

便往宫城去。

此时的宫室比数月前又规整了些,

但依旧简朴。

守卫见她来,

直接放行——陛下早有吩咐,

秦医师来见,

不必通传。

她在偏殿外等了片刻。

里面隐约传来议事声,

有郑攸苍老的嗓音,

有李恒沉稳的应答,

还有卫昭偶尔简短的询问。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

门开了,

几位朝臣鱼贯而出,

见到她,

纷纷颔首致意。

“秦姑娘来了。”

李恒走在最后,

朝她笑了笑,

“陛下在里头,

直接进去吧。”

秦无瑕点头,

跨过门槛。

殿内窗扇半开,

穿堂风带来槐花的甜香。

卫昭坐在案后,

面前堆着奏章,

手里还握着朱笔。

见她进来,

他放下笔,

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没有寒暄,

没有虚礼,

就像当年在栾城简陋的衙署里一样。

秦无瑕坐下,

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双手递上:

“栾城时疫已控制住。

这是诊疗记录和用药方略,

请陛下过目。”

卫昭接过,

翻看几页,

眉头渐渐皱紧:

“死了十九人?”

“是。”

秦无瑕的声音很平静,

“若再晚去两日,

恐要过百。”

“当地的医官呢?”

“三人。

一人年迈,

两人年轻,

都尽了力,

但学识有限,

遇此大疫便慌了手脚。”

她顿了顿,

“臣已将诊疗要点传授给他们,

留下了一批药材。

但北境六州,

像栾城这样的州县有二十七个,

医官不足百人,

半数只是略通药理。”

卫昭沉默。

他起身走到窗前,

背对着她,

肩胛骨的轮廓在常服下清晰可见。

那道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他的左肩微微僵硬着。

良久,

他问:

“你打算如何?”

秦无瑕也站起身,

走到他身侧,

与他一同望向窗外。

宫墙外,

如熠城的屋瓦连绵起伏,

更远处是雍北关巍峨的城墙。

“陛下可还记得,

当年在镇北侯地界,

我为窃取弩机图纸,

曾潜入过他们的伤兵营?”

她忽然问。

卫昭点头:

“记得。

你回来后说,

他们的伤兵救治颇有章法,

分外伤、内症、疫病三区,

医官各司其职,

用药也有定量。”

“是。”

秦无瑕的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那时我是敌人,

但作为医者,

我不得不承认,

他们在战场上救活的人,

比我们多。

后来我一直在想——医术本为救人,

为何要有阵营之分?

滇西的蛊毒、中原的针灸、穹庐的骨伤疗法、甚至……观星阁那些偏门的药理,

都各有所长。

若能将它们融汇一处,

该救多少人命?”

她转过身,

直视卫昭:

“陛下,

臣请辞太医院之职。”

卫昭瞳孔微缩:

“为何?”

“太医院在宫中,

诊治的是王公贵胄。

可天下需要医治的,

是战后满目疮痍的州县,

是流离失所的百姓,

是那些连‘医师’二字都没听过的穷苦人。”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臣想去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

巡诊天下。

从北境开始,

一州一县地走,

诊治疫病,

传授当地医官实用的方技。

战乱刚息,

尸骸、污水、积秽处处都是,

兼之早前观星阁布下的龙气之患,

今夏必有大疫。

臣得赶在它蔓延之前,

把该做的做了。”

“第二,

编纂医典。

能让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懂的《万应急救方略》。

将滇西的解毒法、中原的温补方、穹庐的骨伤处理、甚至一些民间偏方,

都收进去。

每到一个地方,

就刻版印一批,

免费发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