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游医(2 / 2)

“第三,”

她顿了顿,

“臣想建一个‘医学馆’。

不设在京城,

就设在疫病多发的州县,

招当地聪慧子弟,

教他们认药、诊脉、治常见病。

三年出师,

回乡行医。

如此十年,

或可改变一州一地的医患之比。”

她说完了,

殿内一片寂静。

穿堂风拂动案上的纸页,

哗啦轻响。

远处传来工匠施工的叮当声——那是格物院在改建。

更远处,

雍北关上的“熠”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卫昭久久没有开口。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秦无瑕第一次出现时,

那个冷冽如冰的滇西女毒师女杀手;

想起在星枢岛上她毫不犹豫地替自己挡下暗箭;

想起在西北观星台下,

她独自一人抱着必死的决心破坏仪式;

想起这半年来,

她带着两个医徒,

默默走遍北境三州,

诊治过的病人恐怕已逾千数。

她从来不是他的臣子,

不是熠朝的官员。

她只是秦无瑕,

一个选择了用医术而非毒术武功来践行的医者。

“会很苦很累。”

卫昭终于说。

“知道。”

“会有危险。

疫病、匪患、甚至……有些地方可能不欢迎女子行医。”

“遇到过。”

“可能……会死在他乡。”

秦无瑕笑了。

这是卫昭第一次见她这样笑——不是冷笑,

不是讥笑,

是真正舒展的、带着释然的笑意。

“陛下可记得,

您曾告诉我们,

谢知非临去前说的话?”

她问。

卫昭喉头一哽。

“他说,

‘我选的路,

我走到头了’。”

秦无瑕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

“那时我不太懂。

但现在懂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谢知非选了复仇与复兴,

崔姑娘选了格物与教化,

陛下选了守国门与治天下。

而我,

选了这条背着药箱走四方的路。”

她转回头,

目光清澈:

“这条路或许艰苦,

或许短暂,

但它是我的选择。

走到头,

无憾!

死在路上,

亦无憾!”

卫昭闭上眼睛。

肩伤又痛起来,

这次痛得格外清晰,

像有一把钝刀在骨缝里慢慢磨。

他想起张焕,

想起陈延,

想起谢知非,

想起那么多倒在路上的人。

现在,

又一个重要的人要走上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但他有什么资格阻拦?

每个人都有自己非走不可的路。

“好。”

他睁开眼,

声音有些哑,

“朕准了。”

秦无瑕深深一揖:

“谢陛下。”

“但有条件。”

卫昭走回案前,

提笔疾书,

“第一,

不管到何处,

必须给如熠城传信,

报备行程,

也让朕……知道你安好。”

“第二,

朕会下旨各州县,

秦医师所到之处,

当地官府须全力配合,

保你安全。

若有怠慢,

严惩不贷。”

“第三,”

他顿了顿,

从案下取出一枚铜牌——与给崔令姜的那枚相似,

但刻的是“巡诊使”三字,

“这是朕的特使令牌。

凭此牌,

可调用各州县驿马、征用急需药材、甚至……在紧急时调动当地驻军协助防疫。”

秦无瑕接过铜牌,

入手微沉。

她握紧它,

指尖感受到上面凹凸的纹路。

“陛下,”

她抬起头,

“这权力太大了。”

“所以要慎用。”

卫昭看着她,

“朕信你。”

三个字,

重如泰山。

秦无瑕眼圈蓦地红了。

但她很快眨掉那点湿意,

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清模样:

“臣……定不负所托。”

“何时动身?”

“三日后。

先往东去,

沧州一带已有疫病苗头。”

“需要什么,

去找李恒。

药材、银钱、人手,

尽管开口。”

“是。”

对话到此,

似乎该结束了。

但两人都没动。

窗外槐花的香气一阵阵飘进来,

混着初夏午后的暖风。

殿角铜漏滴答作响,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

“秦姑娘。”

卫昭忽然唤她,

用的是旧日称呼。

秦无瑕抬眼。

“保重。”

他说得很轻,

但每个字都清晰,

“一定要……活着回来。”

秦无瑕喉头动了动,

最终只深深一揖,

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挺直如竹,

步伐坚定,

没有丝毫犹豫。

就像当年她离开滇西,

走向这个纷乱的中原;

就像她在无数个生死关头,

走向那些需要救治的病人。

卫昭站在窗前,

看着她穿过宫院,

走出宫门,

消失在长街的人流中。

他知道,

这一别,

或许经年。

但他也相信,

无论走到哪里,

这个女子都会像一株野生的草药,

在石缝里扎根,

在风雨中生长,

用她的方式,

守护这片刚刚复苏的土地。

殿外传来脚步声,

李恒轻轻推门进来。

“陛下,

秦姑娘她……”

“准了。”

卫昭没有回头,

“你去准备吧。

她要什么,

给什么。”

李恒沉默片刻,

低声道:

“其实朝中有人提议,

秦姑娘医术高超,

又立过大功,

该封个郡主或县主,

享一世荣华。

这样东奔西走,

太……”

“太什么?”

卫昭转过身,

目光如炬,

“太苦?

太险?

太不像个女子该过的日子?”

李恒语塞。

“李恒,”

卫昭走到他面前,

声音低沉,

“你不知道,

我第一次见秦无瑕是什么情形?”

“那时,

她一身紫衣,

冷着脸,

说要取星图。”

“那时她是敌人。

但现在呢?”

卫昭望向窗外,

“她本可以留在滇西,

做她的王室医师,

享尽尊荣。

她本可以留在如熠城,

领太医院的俸禄,

诊治王公。

但她选了最难的路——背着药箱,

走遍天下,

治最穷苦的人,

防最可怕的疫。”

他顿了顿,

一字一句道:

“这样的女子,

岂是‘郡主’‘县主’这种虚名能框得住的?

她要的不是荣华,

是实实在在地救人。

朕能给的,

就是让她安心去救。”

李恒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

“去办吧。

另外,”

卫昭坐回案前,

提起朱笔,

“拟旨:

即日起,

设‘惠民药局’于各州县,

由地方官督办,

酌情免费发放常用药材。

所需银钱,

从朕的内帑拨三分之一,

其余由户部筹措。”

“陛下,

内帑本就……”

“照办。”

“……是。”

李恒退下后,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卫昭拿起秦无瑕留下的那份诊疗记录,

一页页翻看。

上面详细记载着每个病人的症状、用药、转归。

字迹工整冷静,

但字里行间,

他仿佛看见,

那个女子在昏暗油灯下疾书的身影,

看见她在弥漫药味的窝棚间穿梭的背影,

看见她握着濒死孩童的手时,

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她从来不说。

但她都记着。

卫昭放下记录,

望向南方。

那里是秦无瑕即将踏上的征途,

是无数还在病痛中挣扎的百姓,

是这片刚刚从战火中复苏、却依然千疮百孔的土地。

路还很长。

但总有人在走。

他提起笔,

在奏章上批下一个“准”字。

窗外,

日头西斜,

将如熠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城南那处小院里,

崔令姜正在整理格物院的图纸;

另一条街上,

秦无瑕在清点药箱,

准备三日后的行程;

更远处,

雍北关的将士在换防,

城墙下的荣军院里,

老卒们在树荫下喝茶聊天。

这座用血肉筑成的都城,

这个在废墟上建立的新朝,

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

缓慢而坚定地生长着。

而每一个选择走上荆棘之路的人,

都是这生长的一部分。

卫昭揉了揉发痛的肩,

继续伏案批阅。

夜深了,

烛火摇曳。

但东方已现出熹微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