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那五百个填进缺口的士兵,
写他们叫什么名字,
来自哪里,
家里还有什么人。
写张焕怎么死的,
写陛下肩上的伤,
写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这些,
才是真正的历史。”
陈观忽然起身,
深深一揖:
“学生……受教了。”
他重新铺开纸,
提笔写下:
“雍北关血战第一日,
东墙为敌石炮所破,
缺口三丈余。
昭命亲卫营校尉赵铁柱率五百人堵缺。
自辰至酉,
战六时辰,
营副张焕等四百零七人阵亡,
伤残四十三人。
铁柱身被七创,
力战不退……”
笔尖顿了顿,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
他继续写:
“是夜,
昭巡营。
见伤者无药,
士卒食不果腹,
默然良久。
归帐,
肩伤崩裂,
血透重衫……”
字字沉重。
………………
又过半月,
初稿的第一卷完成。
崔令姜带着厚厚一摞文稿进宫。
没去正殿,
直接去卫昭日常批阅奏章的偏殿——那里有冰鉴,
稍稍驱散些暑气。
卫昭正伏案写着什么,
见她来,
放下笔:
“写好了?”
“第一卷,
从雍朝末年到雍北关血战。”
崔令姜将文稿放在案上,
“请陛下过目。”
卫昭没有立刻翻开。
他看着那摞足有尺高的纸张,
忽然问:
“里头写朕的失误了吗?”
“写了。”
崔令姜坦然道,
“栾城误判敌情,
折兵三百;
粮草调度失当,
导致北境冬饥;
还有雍北关战前,
对谢知非军力的错估……”
她每说一句,
卫昭的脸色就沉一分。
但最终,
他突然笑了,
随后点了点头:
“该写。这才是你做的事。”
他翻开第一页,
开始读。
殿内寂静,
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窗外蝉鸣依旧,
但仿佛隔了一层,
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卫昭看得很慢。
看到栾城之败时,
他闭了闭眼;
看到太原饥荒的惨状时,
他手指微微颤抖;
看到雍北关血战的详细记述时,
他肩头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
一页页看下去。
看到最后——那一页是阵亡将士名录的开头,
第一个名字就是张焕,
后面跟着籍贯、年龄、战功、死亡情形,
甚至还有他家人的现状。
卫昭的手停在那一页,
久久未动。
“这些……”他声音沙哑,
“都是你查的?”
“是。”
崔令姜轻声道,
“派了人,
一州一县地走访。
能查到多少,
就记多少。
查不到的……就先空着,
等将来或许有人来补上。”
卫昭抬起头,
眼中布满血丝:
“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细?”
“因为他们是人。”
崔令姜直视他,
“不只是史书上的数字,
不只是‘将士用命’四个字。
他们有名有姓,
有家有多,
会笑会哭,
会怕死……也会选择去死。”
她顿了顿:
“卫大哥,
你还记得张焕曾说的话吗?
他说,
‘将军,
咱们打仗,
是为了让娃娃们不用再打仗’。
如果将来有一天,
有娃娃读到这段历史,
他该看到的不是英雄传奇,
是该看到——战争到底有多残酷,
和平到底有多珍贵。”
卫昭闭上眼睛。
许久,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提起朱笔,
在稿卷封面上写下两个字:
“准印。”
笔尖顿了顿,
又添上一行小字:
“此史修成后,
抄送各州郡官学,
永为训诫。”
他将笔放下,
看向崔令姜:
“第二卷什么时候开始?”
“下月。”
崔令姜说,
“要写谢大哥的事,
写观星阁的阴谋,
写龙脉之争……这些,
更需要多方印证,
慎重下笔。”
“需要朕做什么?”
“陛下若愿意……可以说说你眼中的谢知非。”
崔令姜看着他,
“毕竟,我们曾经同行过一段路。”
卫昭沉默。
窗外日头西斜,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蝉鸣声渐渐弱下去,
晚风开始带来一丝凉意。
“好。”
他终于说,
“等我……想好了怎么说,
就告诉你。”
崔令姜行礼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
她回头看了一眼。
卫昭仍坐在案前,
低头看着那摞史稿。
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
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却照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只有肩头微微的颤抖,
泄露了此刻他内心的波澜。
她知道,
这段历史的重量,
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沉。
但她必须写下去。
因为遗忘,
才是对死者真正的背叛。
………………
夜深了,
格物院藏书楼里还亮着灯。
崔令姜独自坐在长桌前,
面前摊开着第二卷的提纲。
关于谢知非的部分,
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人太难写。
他是敌人,
却也曾是盟友;
他掀起滔天巨浪,
却也有自己的理想与苦衷;
他害死了无数人,
自己却也死得惨烈。
该怎么写,
才能不偏不倚?
“崔姑娘还没休息?”
崔令姜抬头,
见周砚站在楼梯口,
手里提着盏灯笼。
“周先生。”
她起身,
“您也还没睡?”
“睡不着。”
周砚走过来,
在对面坐下,
灯笼放在桌上,
昏黄的光晕照亮两人之间的稿纸,
“在想谢公的事?”
崔令姜点头。
周砚沉默片刻,
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谢公生前留给我的。
他说,
若有一日有人要写这段历史,
就把这封信交给写史的人。”
信封已经泛黄,
封口处火漆完好,
上面是谢知非特有的飘逸字迹:
“致后世执笔者”。
崔令姜接过,
却没有立刻拆开。
“您……不看吗?”
周砚问。
“这是写给执笔者的。”
崔令姜将信轻轻放在稿纸旁,
“我会看。
但不是现在——等我写完他的传记初稿,
等我对这个人有了自己的判断之后,
再看这封信。
然后……或许会修改,
或许不会。”
她看向周砚:
“周先生,
您觉得谢大哥是个怎样的人?”
周砚望着跳动的烛火,
许久才道:
“他是个……很孤独的人。
背负着前朝的仇恨,
怀揣着复兴的执念,
在这乱世里左冲右突。
他做过恶,
也救过人;
他利用过很多人,
却也真心待过一些人。
到最后……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了。”
“那您恨他吗?”
崔令姜轻声问,
“他利用您,
又抛下您。”
“恨过。”
周砚苦笑,
“但更多的是……惋惜。
他本可以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如果生在太平盛世,
或许会是名留青史的能臣。
可惜,
他生在乱世,
选了一条最极端的路。”
他站起身,
朝崔令姜深揖一礼:
“崔姑娘,
谢公的事,
就拜托您了。
不求为他正名,
只求……让后人知道,
这乱世里,
不止有黑与白。”
说完,
他提起灯笼,
缓缓走下楼梯。
脚步声渐远,
楼内重归寂静。
崔令姜拿起那封信,
指尖拂过封面的字迹。
墨色已淡,
但笔锋依旧凌厉,
像那个人的性格。
她将信收进抽屉,
锁好。
然后重新铺开纸,
提笔写下第二卷的标题:
“观星阁遗事——谢知非传”
笔尖悬在纸上,
久久未落。
窗外,
夏夜深沉。
星河低垂,
万籁俱寂。
历史就在这片寂静中,
一页页翻开。
而执笔的人,
正努力用最诚实的文字,
记录下这个时代的全部——它的光辉与黑暗,
它的荣耀与伤痛,
它的生与死。
因为只有记住一切,
才能避免重演一切。
这是修史者的责任,
也是这个新朝,
对过去和未来最庄重的承诺。
夜风吹进窗来,
吹动稿纸哗啦轻响。
崔令姜终于落笔,
写下第一行字:
“谢知非,
字明远,
观星阁阁主一脉谢玄之孙……”
历史,
就这样开始了它的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