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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历史的记录(2 / 2)

写那五百个填进缺口的士兵,

写他们叫什么名字,

来自哪里,

家里还有什么人。

写张焕怎么死的,

写陛下肩上的伤,

写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这些,

才是真正的历史。”

陈观忽然起身,

深深一揖:

“学生……受教了。”

他重新铺开纸,

提笔写下:

“雍北关血战第一日,

东墙为敌石炮所破,

缺口三丈余。

昭命亲卫营校尉赵铁柱率五百人堵缺。

自辰至酉,

战六时辰,

营副张焕等四百零七人阵亡,

伤残四十三人。

铁柱身被七创,

力战不退……”

笔尖顿了顿,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

他继续写:

“是夜,

昭巡营。

见伤者无药,

士卒食不果腹,

默然良久。

归帐,

肩伤崩裂,

血透重衫……”

字字沉重。

………………

又过半月,

初稿的第一卷完成。

崔令姜带着厚厚一摞文稿进宫。

没去正殿,

直接去卫昭日常批阅奏章的偏殿——那里有冰鉴,

稍稍驱散些暑气。

卫昭正伏案写着什么,

见她来,

放下笔:

“写好了?”

“第一卷,

从雍朝末年到雍北关血战。”

崔令姜将文稿放在案上,

“请陛下过目。”

卫昭没有立刻翻开。

他看着那摞足有尺高的纸张,

忽然问:

“里头写朕的失误了吗?”

“写了。”

崔令姜坦然道,

“栾城误判敌情,

折兵三百;

粮草调度失当,

导致北境冬饥;

还有雍北关战前,

对谢知非军力的错估……”

她每说一句,

卫昭的脸色就沉一分。

但最终,

他突然笑了,

随后点了点头:

“该写。这才是你做的事。”

他翻开第一页,

开始读。

殿内寂静,

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窗外蝉鸣依旧,

但仿佛隔了一层,

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卫昭看得很慢。

看到栾城之败时,

他闭了闭眼;

看到太原饥荒的惨状时,

他手指微微颤抖;

看到雍北关血战的详细记述时,

他肩头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停,

一页页看下去。

看到最后——那一页是阵亡将士名录的开头,

第一个名字就是张焕,

后面跟着籍贯、年龄、战功、死亡情形,

甚至还有他家人的现状。

卫昭的手停在那一页,

久久未动。

“这些……”他声音沙哑,

“都是你查的?”

“是。”

崔令姜轻声道,

“派了人,

一州一县地走访。

能查到多少,

就记多少。

查不到的……就先空着,

等将来或许有人来补上。”

卫昭抬起头,

眼中布满血丝:

“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细?”

“因为他们是人。”

崔令姜直视他,

“不只是史书上的数字,

不只是‘将士用命’四个字。

他们有名有姓,

有家有多,

会笑会哭,

会怕死……也会选择去死。”

她顿了顿:

“卫大哥,

你还记得张焕曾说的话吗?

他说,

‘将军,

咱们打仗,

是为了让娃娃们不用再打仗’。

如果将来有一天,

有娃娃读到这段历史,

他该看到的不是英雄传奇,

是该看到——战争到底有多残酷,

和平到底有多珍贵。”

卫昭闭上眼睛。

许久,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提起朱笔,

在稿卷封面上写下两个字:

“准印。”

笔尖顿了顿,

又添上一行小字:

“此史修成后,

抄送各州郡官学,

永为训诫。”

他将笔放下,

看向崔令姜:

“第二卷什么时候开始?”

“下月。”

崔令姜说,

“要写谢大哥的事,

写观星阁的阴谋,

写龙脉之争……这些,

更需要多方印证,

慎重下笔。”

“需要朕做什么?”

“陛下若愿意……可以说说你眼中的谢知非。”

崔令姜看着他,

“毕竟,我们曾经同行过一段路。”

卫昭沉默。

窗外日头西斜,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蝉鸣声渐渐弱下去,

晚风开始带来一丝凉意。

“好。”

他终于说,

“等我……想好了怎么说,

就告诉你。”

崔令姜行礼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

她回头看了一眼。

卫昭仍坐在案前,

低头看着那摞史稿。

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

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却照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只有肩头微微的颤抖,

泄露了此刻他内心的波澜。

她知道,

这段历史的重量,

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沉。

但她必须写下去。

因为遗忘,

才是对死者真正的背叛。

………………

夜深了,

格物院藏书楼里还亮着灯。

崔令姜独自坐在长桌前,

面前摊开着第二卷的提纲。

关于谢知非的部分,

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人太难写。

他是敌人,

却也曾是盟友;

他掀起滔天巨浪,

却也有自己的理想与苦衷;

他害死了无数人,

自己却也死得惨烈。

该怎么写,

才能不偏不倚?

“崔姑娘还没休息?”

崔令姜抬头,

见周砚站在楼梯口,

手里提着盏灯笼。

“周先生。”

她起身,

“您也还没睡?”

“睡不着。”

周砚走过来,

在对面坐下,

灯笼放在桌上,

昏黄的光晕照亮两人之间的稿纸,

“在想谢公的事?”

崔令姜点头。

周砚沉默片刻,

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谢公生前留给我的。

他说,

若有一日有人要写这段历史,

就把这封信交给写史的人。”

信封已经泛黄,

封口处火漆完好,

上面是谢知非特有的飘逸字迹:

“致后世执笔者”。

崔令姜接过,

却没有立刻拆开。

“您……不看吗?”

周砚问。

“这是写给执笔者的。”

崔令姜将信轻轻放在稿纸旁,

“我会看。

但不是现在——等我写完他的传记初稿,

等我对这个人有了自己的判断之后,

再看这封信。

然后……或许会修改,

或许不会。”

她看向周砚:

“周先生,

您觉得谢大哥是个怎样的人?”

周砚望着跳动的烛火,

许久才道:

“他是个……很孤独的人。

背负着前朝的仇恨,

怀揣着复兴的执念,

在这乱世里左冲右突。

他做过恶,

也救过人;

他利用过很多人,

却也真心待过一些人。

到最后……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了。”

“那您恨他吗?”

崔令姜轻声问,

“他利用您,

又抛下您。”

“恨过。”

周砚苦笑,

“但更多的是……惋惜。

他本可以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如果生在太平盛世,

或许会是名留青史的能臣。

可惜,

他生在乱世,

选了一条最极端的路。”

他站起身,

朝崔令姜深揖一礼:

“崔姑娘,

谢公的事,

就拜托您了。

不求为他正名,

只求……让后人知道,

这乱世里,

不止有黑与白。”

说完,

他提起灯笼,

缓缓走下楼梯。

脚步声渐远,

楼内重归寂静。

崔令姜拿起那封信,

指尖拂过封面的字迹。

墨色已淡,

但笔锋依旧凌厉,

像那个人的性格。

她将信收进抽屉,

锁好。

然后重新铺开纸,

提笔写下第二卷的标题:

“观星阁遗事——谢知非传”

笔尖悬在纸上,

久久未落。

窗外,

夏夜深沉。

星河低垂,

万籁俱寂。

历史就在这片寂静中,

一页页翻开。

而执笔的人,

正努力用最诚实的文字,

记录下这个时代的全部——它的光辉与黑暗,

它的荣耀与伤痛,

它的生与死。

因为只有记住一切,

才能避免重演一切。

这是修史者的责任,

也是这个新朝,

对过去和未来最庄重的承诺。

夜风吹进窗来,

吹动稿纸哗啦轻响。

崔令姜终于落笔,

写下第一行字:

“谢知非,

字明远,

观星阁阁主一脉谢玄之孙……”

历史,

就这样开始了它的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