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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皇帝的烦恼(1 / 2)

如熠城的第一场秋雨来了。

雨丝细密绵长,

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

洗去夏日积攒的燥热,

也洗去了城墙上经年的尘灰。

雨水顺着青瓦屋檐滴落,

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嘀嗒,

嘀嗒,

一声声,

敲得人心头发空。

临时宫室的书房里,

卫昭放下了今日批阅的第九十七份奏章。

他换了个姿势,

用左手揉了揉右肩,

指尖能清晰摸到那道凸起的疤痕——雍北关留下的印记,

怕是这辈子都消不掉了。

窗外雨声渐密。

他推开窗,

凉风挟着雨丝扑面而来,

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远处雍北关的城墙在雨幕中朦胧胧胧,

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陛下,”

内侍在门外轻声禀报,

“赵大都督和李尚书令求见,

说是有要事……”

“让他们进来。”

卫昭关上窗,

坐回案前。

不多时,

赵铁柱和李恒一前一后进来。

两人都淋了雨,

衣摆湿漉漉的。

赵铁柱拄着拐,

左腿还有些瘸——那是雍北关留下的旧伤,

每逢阴雨天就发作。

李恒则是一脸疲惫,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显然是又熬夜了。

“坐。”

卫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什么事?”

两人对视一眼,

谁也没先开口。

卫昭看着他们,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从前在栾城时,

这些人有什么话都是直说,

拍桌子瞪眼也不怕。

如今倒好,

一个个都学会了揣摩圣意,

说话前先看脸色。

“柱子,”

他点名,

“你说。”

赵铁柱搓了搓手,

终于开口:

“陛下,

是……北境边防的事。

秋深了,

草原那边马肥,

赫连铮的探子最近频繁越境。

末将想请旨,

调太原、幽州两处驻军往边境靠拢,

以防不测。”

他话音刚落,

李恒便道:

“陛下,

此事还需斟酌。

今秋各州郡赋税尚未收齐,

若调兵,

粮草转运又是一大笔开销。

况且新朝初立,

当以休养生息为上,

不宜轻动刀兵。”

“不宜动刀兵?”赵铁柱瞪眼,

“等赫连铮打过来了再动?李恒,

你在洛邑待久了,

是不是忘了刀是什么滋味了?”

“赵都督此言差矣。”

李恒面色不变,

“正因新朝初立,

才更需谨慎。

陛下定都如熠城,

本就有‘天子守国门’之意,

若轻易调兵,

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不如加强边境巡防,

同时加快互市谈判,

以贸易羁縻……”

“贸易羁縻?”赵铁柱冷笑,

“李恒,

你信不信,

赫连铮这会儿正在帐篷里笑咱们呢!

笑咱们刚打完仗就想着做生意,

笑咱们的皇帝……”

他说到一半,

猛然停住,

脸色变了变。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

嘀嗒,

嘀嗒。

卫昭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带着涩味。

“柱子,”

他放下茶盏,

声音平静,

“你继续说。

咱们的皇帝怎么了?”

赵铁柱额角渗出冷汗:

“末将……末将失言。”

“朕让你说。”

“末将的意思是……”赵铁柱咬了咬牙,

“赫连铮那种人,

只认拳头。

咱们越示弱,

他越嚣张。

陛下,

末将不是要打仗,

是要让他知道——咱们的刀,

还锋利着呢!”

李恒皱眉:

“可国库……”

“够了。”

卫昭打断他。

两人立刻噤声。

卫昭站起身,

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手指从如熠城向北,

划过边境线,

停在穹庐王庭的位置。

那里用朱笔标着一个小小的狼头标记——是前几日暗卫送来的情报,

赫连铮正在整合草原各部,

兵力已增至八万。

八万骑兵。

若真南下,

够北境喝一壶的。

“李恒,”

他背对着两人,

“户部现在能拿出多少粮草?”

李恒迅速心算:

“若不动各州常平仓,

只动军储备……够五万人马支撑三个月。”

“三个月……”卫昭喃喃道,

“柱子,

若赫连铮真打过来,

你需要多少人,

守多久?”

赵铁柱挺直腰板:

“三万精兵,

守雍北关,

能守半年。

但若他分兵绕道……”

“他不会。”

卫昭转身,

“赫连铮不傻。

他知道朕在如熠城,

知道这道国门朕会亲自守。

他要打,

一定是正面来,

要堂堂正正击败朕,

才能震慑草原各部。”

他走回案前,

提笔疾书:

“传旨:

太原、幽州驻军各调一万,

往边境靠拢百里扎营。

不越境,

不挑衅,

只做演练。

粮草……从朕的内帑拨一半,

补足户部缺口。”

笔尖顿了顿:

“再传旨给赫连铮:

互市地点定在雍北关外三十里,

十日后,

朕亲自与他谈。”

“陛下!”

两人同时惊呼。

“朕意已决。”

卫昭放下笔,

“都退下吧。”

赵铁柱还想说什么,

被李恒拉住了袖子。

两人行礼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卫昭重新坐回案前,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想起刚才赵铁柱那句没说完的话——“笑咱们的皇帝……”后面是什么?是“软弱”?是“天真”?还是别的什么?

从前,

赵铁柱不会这样说话。

张焕、陈延他们也不会。

他们会直截了当地说:

“将军,

这样不行!”

“将军,

咱们打吧!”

那时他虽然累,

虽然难,

但心里踏实。

因为知道身边这些人,

是真心为他好,

为这支队伍好。

可现在呢?

赵铁柱开始揣摩他的心思,

李恒开始权衡利弊,

朝中那些大臣更是各怀鬼胎。

表面上一个个恭顺忠诚,

背地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这就是当皇帝的代价吗?

雨下得更大了。

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

像无数只小锤在敲打。

卫昭忽然很想喝酒。

不是宫里的御酒,

是栾城那种劣质的烧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