呛得人嗓子疼,
但喝下去浑身发热。
那时候他们几个——他、张焕、陈延、赵铁柱,
偶尔李恒也来——挤在简陋的衙署里,
围着炭火盆,
一人一碗酒,
说着不着边际的胡话。
张焕总爱吹牛,
说等天下太平了,
要回老家娶个屁股大的婆娘,
生一堆娃娃。
陈延就笑他,
说你先能活到那天再说。
赵铁柱则闷头喝酒,
喝多了就哭,
想他死在逃荒路上的爹娘。
那时真苦啊。
缺粮,
缺药,
缺兵器,
缺一切该有的东西。
但不知为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
心里却是暖的。
因为那时候,
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兄弟。
现在呢?他是皇帝,
他们是臣子。
中间隔着那道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的鸿沟。
“陛下。”
内侍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
“晚膳备好了,
您……”
“不吃了。”
卫昭说,
“朕出去走走。”
他起身,
没叫任何人跟着,
独自撑了把油纸伞,
走出宫门。
雨夜的如熠城很安静。
街道上空荡荡的,
只有巡夜的士卒偶尔走过,
见是他,
慌忙行礼,
又被他挥手制止。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
伞沿滴下的雨水在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不知不觉,
走到了城南。
格物院的灯火还亮着。
透过窗纸,
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崔令姜大概又在整理那些古籍。
他没进去,
只在院门外站了片刻,
便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
是秦无瑕的住处。
院门紧闭,
里面黑漆漆的——她早就就动身去沧州了,
说要赶在秋疫爆发前把药方送到。
卫昭在门前站了很久。
雨打伞面,
噼啪作响。
他忽然想起在西北观星台那一战。
那时秦无瑕浑身是血,
却还死死护着那本刚编纂完的《疫病方略》。
他说你走吧,
别管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平静得像井水:
“陛下,
这书比我的命重要。
它到了地方,
能救很多人。”
那时他忽然明白,
这世上有些人,
选的路比命还重要。
就像崔令姜选了格物院,
秦无瑕选了行医路,
谢知非选了那条不归路……而他,
选了这座皇位。
各有各的苦,
各有各的担子。
“陛下?”
身后传来声音。
卫昭回头,
见是王石头,
他大概是发现皇帝不在宫中,
一路找来的。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王石头急急上前,
把手中的蓑衣往他身上披,
“雨大,
当心着凉。”
“没事。”
卫昭摆摆手,
“陪朕去个地方。”
“去哪儿?”
“陵园。”
雨夜的阵亡将士陵园,
静得可怕。
一座座墓碑在雨幕中沉默矗立,
像一支永远守在这里的军队。
最前面是张焕的墓碑,
雨水顺着碑身流下,
将“忠勇侯张焕之墓”那几个字洗得发亮。
卫昭在碑前蹲下,
把伞放在一边,
任凭雨水打湿衣衫。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酒囊——不是御酒,
就是栾城那种烧刀子。
拧开塞子,
先往碑前洒了半囊,
然后自己对着囊口,
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
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焕子,”
他对着墓碑说话,
声音有些哑,
“柱子今天差点跟朕吵架。
为了调兵的事……你要是还在,
会怎么说?”
风过松林,
沙沙作响,
像在回应。
“你肯定会说,
‘大哥,
揍他狗日的!
’然后陈延就会拉你袖子,
说‘焕哥,
你让将军想想’。
然后你们俩就会争起来,
争得面红耳赤……”卫昭笑了笑,
笑容里有苦涩,
“那时候多好啊。
有什么话都能说,
有什么事都能争。”
他又喝了一口酒:
“可现在不行了。
朕是皇帝,
他们是臣子。
柱子说话前要先想三遍,
李恒更是什么都要算计。
有时候朕真怀念在栾城的日子……虽然苦,
虽然难,
但心里踏实。”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
混着眼角的水汽,
分不清是雨是泪。
“焕子,
你说……朕这个皇帝,
当得对不对?”他低声问,
“每天批不完的奏章,
处理不完的政务,
平衡不完的人心。
有时候朕真想扔下这一切,
回北境去,
当个普通的守将,
守着这道关,
过简单日子。
谁不定,和……,”
“可我不能。”
他自问自答,
“那么多弟兄死在这道关下,
那么多百姓等着过太平日子……朕不能退。”
他伸出手,
摸了摸冰冷的墓碑:
“所以你得在底下等着朕。
等朕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就去找你们喝酒。
到时候,
咱们还像在栾城那样,
围着炭火盆,
一人一碗酒,
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声音越来越低,
最终淹没在雨声里。
王石头站在远处,
看着皇帝蹲在雨中的背影,
眼眶红了。
他想上前,
却又不敢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
卫昭站起身。
酒囊已经空了。
他把空囊放在碑前,
重新撑起伞。
“走了。”
他说,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办。”
转身离开时,
他的步伐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肩背挺直,
像一杆永远不折的枪。
回到宫中时,
夜已深。
书房里还亮着灯。
卫昭推门进去,
见案上又堆起了新的奏章——是李恒刚送来的,
关于今秋赋税征收的细则。
他脱下湿透的外袍,
换了身干净衣裳,
在案前坐下。
提笔,
蘸墨。
批下第一个“准”字时,
肩伤又痛了。
但他没有停,
继续批阅。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嘀嗒,
嘀嗒,
像在为这漫漫长夜打着节拍。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卫昭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望向窗外。
雨停了,
云缝里透出几点星光,
微弱,
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