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纹路……可能用在农具上?
比如犁头,
若在背面也打上这种纹,
是否更耐磨损?”
哈森眼睛一亮:
“可以试试!”
正说着,
一个年轻工匠匆匆跑来,
手里捧着个木盒:
“崔先生,
药坊那边有进展了!”
崔令姜随他往西厢走。
药坊是新设的,
起因是秦无瑕留下的手稿中有许多滇南草药记载,
中原医者不识。
崔令姜便请了两位曾在滇西行医的郎中,
又招了几个懂草药的学徒,
专司辨识、培植异地草药。
药坊里药香扑鼻。
三面墙都是药柜,
中间几张长桌,
摆着研钵、戥子、炭炉。
一个白发老郎中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木盒中取出一株干枯的植物——叶片细长,
根须虬结,
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这是秦医师信中提到的‘金线草’。”
老郎中声音激动,
“滇南特产,
治热毒有奇效。
我们按她说的法子,
试着在中原培植……您看!”
他指向窗边几个陶盆。
盆中泥土湿润,
几株嫩绿的幼苗刚破土而出,
叶片上果然有淡淡的金色纹路。
“活了!”
老郎中眼眶泛红,
“秦医师说,
这草在滇南也不多见,
若能移植成功,
北地夏日热毒症就有救了。
只是……”他叹了口气,
“需得精细照料,
温度、湿度、光照都有讲究。
我们这些人手,
怕是不够。”
崔令姜俯身细看那些幼苗。
嫩叶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脆弱,
却顽强。
“人手的事,
我想办法。”
她直起身,
“你们先把培植的法子记下来,
要详细——用什么土,
浇多少水,
施什么肥,
一天晒几个时辰太阳。
记好了,
印成小册,
发给各州县的药铺。”
她又想起什么:
“对了,
周先生说今冬可能严寒。
你们也想想,
哪些草药耐寒,
哪些需提前采收储备。
列个单子,
一并印了发下去。”
老郎中连连点头,
忙去准备了。
崔令姜走出药坊,
日头已升到中天。
院中更热闹了——讲学堂里传出稚嫩的读书声,
是附近百姓送来的孩童在识字;
工匠坊那边叮当声不绝;
藏书楼前,
几个书生正将新到的书箱搬上架;
更远处,
观星台的木架上,
周衍的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这座院子,
真的活过来了。
“崔姑娘。”
她转身,
见郑攸站在藏书楼门口,
手里拿着一卷书。
这位老臣自那日捐书后,
便常来格物院,
有时帮忙校勘古籍,
有时给孩童讲学。
今日他穿着半旧的儒袍,
神情却比在朝堂上舒展许多。
“郑老先生。”
崔令姜迎上去。
“方才校《水经注》抄本,
发现几处疑点。”
郑攸将书卷递给她,
“你看这里——‘雍河自太原南流三百里,
至栾城折东’。
可老夫年轻时走过那条路,
明明是先折东,
再南流。
怕是抄书人笔误。”
崔令姜接过细看。
书页边缘有郑攸用朱笔批注的小字,
字迹工整,
考据详实。
“还有这里,”
郑攸又指一处,
“说‘北境有黑土,
肥如膏腴’。
可咱们都知道,
北境多是黄土。
这‘黑土’之说,
要么是前人夸大,
要么……是另有所指。”
他抬起头,
眼中闪着学者特有的光:
“老夫想着,
是否该派人实地勘察?
格物院既重实学,
就不能只埋头故纸堆。
舆地、水文、土壤,
都该亲眼去看看,
亲手去量量。”
崔令姜心中一动:
“老先生的意思是……”
“组个勘测队。”
郑攸说,
“老夫虽老,
腿脚还利索。
带上几个年轻学子,
从如熠城出发,
沿着雍河走一遭。
哪里该修堤,
哪里可开渠,
哪里土质宜种什么作物——都记下来,
绘成新图。
这比坐在屋里读死书强。”
他说得激动,
花白胡须微微颤动。
崔令姜看着他,
忽然想起数月前朝会上,
这位老臣还为了维护世家特权据理力争。
如今,
他却在这座院子里找到了新的位置——不是权力的位置,
是学问的位置。
“好。”
她说,
“我这就安排人手、物料。
只是路上辛苦……”
“辛苦什么?”
郑攸摆摆手,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
最悔的就是年轻时只顾读圣贤书,
两耳不闻窗外事。
如今有机会补上这一课,
是福分。”
他抱着书卷,
慢慢往藏书楼里走。
走到门口,
又回头:
“崔姑娘,
你这格物院……办得好。
真的。”
崔令姜站在院中,
秋阳照在身上,
暖洋洋的。
她环顾四周——工匠在打铁,
郎中药,
书生校书,
孩童读书,
老臣规划行程……这些本不相干的人,
因为这座院子聚在一起,
做着或许微小、却实实在在的事。
这就是她要走的路。
不是深宫里的皇后,
是这院子里的崔先生。
远处传来钟声——午时了。
她转身往藏书楼走,
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铁料要催,
药草要记,
勘测队要筹备,
天文坊的观测记录要整理……
脚步踏在落叶上,
沙沙作响。
秋深了,
但这座院子里的生机,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