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寻常瘴疠截然不同。”
她顿了顿,
目光与段延庆平静无波的眼神对视,
继续说道:
“属下担心,
龙脉虽毁,
但其被剧毒彻底污染后散逸的残余秽气,
恐已渗入洛邑周遭的地脉、水脉。
若壁刻所言非虚,
此秽气果真具有引发特异疫疠之能……那么,
真正的祸患,
或许并非随着地宫崩塌而结束,
而是……刚刚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
说出了最核心的忧虑:
“此疫若起,
恐非寻常天灾,
实乃人祸。
而其源头,
若被有心人追查,
与我滇西脱不开干系。
届时,
滇西恐将成为众矢之的,
引火烧身。
且疫气无情,
一旦蔓延,
绝非滇西屏障所能完全阻隔,
关乎的,
将是天下苍生,
我滇西……亦难独善其身。”
观澜阁内一时寂静,
唯有红泥小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沙沙的雨打蕉叶之声。
段延庆脸上的温文笑意渐渐敛去,
他没有立刻反驳,
也没有动怒,
只是静静地看着秦无瑕,
那双凤目变得幽深难测,
仿佛在重新评估着眼前的下属,
以及她带来的这个超出预计的信息。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理智:
“无瑕,
你可知,
为何历代先王,
乃至本王,
都要执着于削弱中原,
阻其整合?”
他并不需要秦无瑕回答,
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雾山色,
自顾自说了下去:
“因为他们太强。
人口、物产、文教、武备……纵是内斗不休,
其庞大根基亦非我滇南瘴疠之地所能正面抗衡。
龙脉,
便是他们可能借以快速复苏、甚至凝聚人心的最大变数之一。
毁掉它,
是断其一条重要的臂膀,
亦是绝了内外野心家的妄念,
此为大势。”
“至于疫疠……”他转回头,
目光再次落在秦无瑕身上,
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天下纷争,
王朝更迭,
哪一场大战之后不是瘟疫随之而来?
白骨露于野,
千里无鸡鸣。
史书斑斑,
血迹未干。
如今,
不过是可能多添一种缘由,
或者让这瘟疫来得更猛些、更快些罢了。
乱世洪流,
泥沙俱下,
此为常态。”
他端起杯中已然微凉的茶,
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壁,
语气淡漠:
“乱世用重典,
沉疴下猛药。
若要打破旧格局,
缔造新局面,
岂能没有牺牲?
若这疫气真能加速雍朝残余势力的瓦解,
削弱镇北侯、消耗朝廷、拖住赫连铮南下的脚步……那么,
对滇西而言,
便是值得的。
些许代价,
在所难免。”
他的话语,
将可能的亿万生灵涂炭,
轻描淡写地归于“代价”二字,
冷静得令人心寒。
“你今日能虑及此层,
并能直言不讳,
很好。”
段延庆话锋微转,
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温和,
却更显疏离,
“这说明你不再是执行任务的利刃,
亦开始有了统观全局的眼光。
只是,
眼光放远的同时,
心……也要变得更硬。
下去好生休息吧,
此次功劳,
本王记下了。”
秦无瑕起身,
行礼,
动作依旧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转身,
步履稳定地走出观澜阁,
背影挺直如昔。
唯有在无人看见的廊下转角,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袖中冰冷的手指紧紧攥住,
那被她从中州带回的、沉重如铁的寒意与隐忧,
似乎已悄然沁入心扉,
再难驱散。
窗外,
滇南的雨依旧无休无止,
雾气深重,
将远山近殿、连同方才那番关乎天下命运的冷酷论断,
一同笼罩在无边无际的迷蒙之中。
龙脉已毁,
而一场或许更为酷烈、源自人为的灾厄风暴,
正在无声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