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场紊乱得如同被搅动的水面,空间曲率在某些点位出现锐利的突变,形成类似“褶皱”或“裂隙”的结构。
时间流也极不稳定,传感器探测到多处区域存在明显的时间膨胀或收缩效应,有些区域的时间流速甚至比周围空间快了或慢了数千倍。
这是一片战场遗迹。
而且从空间伤痕的规模与深度来看,是一场超越想象级别的战争留下的。
定标者调整航向,以弧线轨迹接近那片区域,最终在距离其边缘约五十光年的位置悬停。
这个距离已经足以让传感器清晰捕捉到那片区域内的细节,又相对安全,因为那些紊乱的空间与时间乱流虽然剧烈,但影响范围基本局限在禁区内部,边缘区域的紊乱程度会显着衰减。
旗舰的被动监听阵列开始工作,捕捉来自那个方向的各种信号。
很快,洛书就识别出了至少一百七十个独立的信号源,技术特征从三级到五级不等。
这些信号源都在那片区域的边缘地带缓慢移动,彼此之间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监听到的通讯内容充满了强烈的干扰,呈现出鲜明的等级差异:三级文明的信号几乎完全被背景噪声和空间畸变吞噬,只剩下偶尔爆发的、无法解析的强脉冲,它们基本丧失了远程协同能力,只能依赖最基础的视距内光学信号或实体信标进行有限联络;
四级文明的信号稍好,但也是断断续续,词语间夹杂着大量的静电噪音和逻辑错码,显然他们的抗干扰技术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充满延迟和误判的通讯;少数五级文明的信号相对清晰,可也覆盖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雪花”底噪与周期性的信号扭曲,他们同样在竭尽全力对抗这片空间对信息传递的天然压制。
通过艰难地解析这些支离破碎的通讯内容,洛书拼凑出了这片区域在本地文明中的称谓——“永恒伤痕”,或者更直白些,“吞噬之地”。
根据那些探索队之间的交流片段,这片区域已经存在了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任何试图深入其中的尝试,十之八九都以失踪告终。
但禁区边缘散落着大量远古战争的残骸,有些残骸的材料或部件,即使经过漫长的岁月侵蚀,依然具备极高的技术价值与研究价值。
因此,总有三、四、五级文明的探险队冒险前来,在边缘区域小心翼翼地搜寻、打捞,一旦收集到足够有价值的物品,或遭遇危险征兆,就立刻撤离。
这些探索队通常只在禁区边缘五百光年的范围内活动,从不敢深入。
因为根据无数血的教训,超过这个距离,空间与时间的紊乱程度会呈指数级上升,导航系统会彻底失效,舰体结构会在多重维度力的撕扯下解体,时间乱流甚至可能让一艘船在瞬间经历千万年的老化,或倒退回建造之初的状态。
洛书通过传感器对禁区本身的探测数据进行分析后发现,空间伤痕的量子退相干速率、引力涟漪的衰减周期以及背景辐射中特定同位素的丰度比,它推算出这片战场的形成时间,至少在九十三亿年至一百零七亿年之间。
这个时间点,倒是与古骸文明、寂静织网可能活跃的时期高度重合。
林默的意识一直注视着那片在传感器中呈现出病态斑斓色彩的禁区。
十万光年尺度的战场残骸,百亿年的岁月侵蚀,依旧未能平复的空间与时间创伤,这确实像是能够制造出古骸文明那种恒星级机械头颅、能够编织覆盖小半个宇宙的寂静织网的文明层次,所进行的战争。
“派出侦察单元。”林默下达指令,“标准探测协议,优先目标是获取禁区内部的环境参数与结构特征。如果发现具有分析价值的残骸或异常现象,进行初步扫描。”
“指令确认。释放‘影蜂-改七型’侦察单元集群,数量十二。”
定标者舰体侧方开启了一组发射通道,十二个直径约三米的梭状体悄无声息地滑入太空。
它们外壳呈现出一种深空般的纯黑色,表面没有任何可见的设备或推进器喷口。
这些单元启动后,便向着禁区边缘飞去,速度逐渐提升至零点五倍光速。
十二个侦察单元分成四组,从不同角度切入禁区边缘区域。
它们刚一进入那片引力乱流区,传感器传回的数据流就开始出现波动。
空间曲率的变化速率比预估值高出百分之十七,时间流出现了每秒零点零零三秒的随机偏移,背景辐射中同样检测到了高强度的真空零点能湍流。
即便以华夏的技术标准,传回的数据流也开始出现轻微的干扰迹象,图像帧偶尔会有不易察觉的闪烁,高带宽信息流中混杂了需要过滤掉的随机逻辑噪点。
单元继续向内深入。
在进入禁区约三百光年深度时,第一组三个单元的信号同时中断。
中断前的最后一帧数据充满了马赛克般的破损和剧烈的时序错乱,数据显示,单元所在区域的空间结构突然发生了剧烈的“折叠”,三个单元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压缩进了某个无法探测的维度裂隙。
第二组单元在四百二十光年深度遭遇了时间乱流。
传感器记录显示,单元周围的时间流速在零点一秒内从正常值飙升至每秒相当于外界百万年的速率。
单元的结构在超高时间流速下经历了无法承受的老化过程,外壳材料在微观层面发生大规模相变,内部系统在千万倍的加速运行中过热熔毁。
信号在坚持了零点三秒后消失,传回的最终数据片段已严重失真,像是被拉长、揉碎的电子哀鸣。
第三组和第四组单元调整了航向,试图绕过那些已经被标记出的高危区域。
它们存活了更长时间,也传回了更多数据,但传回的信息质量清晰地反映了环境的恶化,数据包丢失率显着上升,实时视频流上开始持续出现跳动的色斑和拉伸的残影,即便是经过强抗干扰编码的核心参数流,也需要额外的纠错循环来保证完整性。
禁区内部的环境恶劣程度更是超乎想象,空间乱流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像风暴中的漩涡一样随机生成、移动、消散。
时间乱流更是防不胜防,有些区域的时间流速变化梯度极大,可能前一刻还是正常流速,下一秒就进入加速或倒流状态。
这些单元最终也未能深入超过八百光年。
一个单元被突然出现的空间褶皱撕碎,信号戛然而止;
另外两个在试图穿过一片高能辐射区时,护盾系统在多重应力叠加下过载崩溃,最后传回的画面被刺眼的雪花覆盖;
最后一个单元存活时间最长,达到了二十七小时,但在传回一段记录了大量巨型残骸漂浮在虚空中的影像后,被一道扫过的暗能量流彻底抹除,最后的通讯频道里只留下一声尖锐的啸叫。
十二个侦察单元全部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