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点了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星图上那个代表克索尔文明的、安静的光点上。
“他们需要多久能消化那些内容？”
“基于对克索尔文明技术体系的评估，初步消化需要五到十年。全面应用并产生实质性提升，可能需要三十年左右。”洛书回答，“但他们已经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我们的馈赠只是加速了这个进程。”
两人沉默了片刻。
星图缓缓旋转，长城结构中的那些文明光点，有的在激烈闪烁，那是战争；有的在稳定发光，那是和平发展；有的在缓慢暗淡，那是衰败；有的已经彻底熄灭，那是消亡。
而克索尔文明那个光点，安静地悬浮在一片相对稀疏的区域，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
“二十八万年。”林默轻声说，“用自己文明近半的资源，去做一件对生存、发展、扩张几乎没有任何直接帮助的事。
只是为了让那些已经消亡的文明，留下一点‘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从纯粹理性的效率角度评估，这是极度不经济的资源分配方式。”洛书说，“但从文明本质的维度看，这是一种……超越实用主义的价值选择。”
“价值。”林默重复这个词，“文明存在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星图继续流转。
洛书的光团微微闪烁。
“根据数据库中对两万七千四百二十三个已消亡六级以上文明的追溯分析，其中百分之九十三将‘生存与扩张’定义为最高价值；百分之六点五将‘知识与真理’置于首位；只有百分之零点五的文明，曾提出过类似克索尔文明的理念——‘存在本身即意义，记录存在即价值’。”
“百分之零点五。”林默说，“稀有品。”
“极其稀有。”洛书确认，“而在这百分之零点五中，能够像克索尔文明这样，将理念转化为持续二十八万年的具体实践，并投入如此规模资源的……目前数据库记录仅此一例。”
林默注视着星图上那个光点，良久。
“我们华夏，走的是哪条路？”他问。
洛书的光团稳定地闪烁着，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们的道路具有复合性。”它最终回答，“我们追求生存与扩张，因为只有活着才能践行理念；我们追求知识与真理，因为理解宇宙是改变宇宙的前提；我们也记录历史，整合文明，在对抗收割者的过程中团结万族，这本身就是在践行一种更宏大的‘记录’与‘传承’。”
“但和克索尔人不同。”林默说，“我们的记录与传承，最终服务于一个明确的目的：打破轮回，开辟新路。而他们……似乎只是为了记录而记录。”
“目的性的差异。”洛书说，“我们记录历史，是为了‘鉴往知来’，从过去中提炼经验与智慧，指导未来的行动。他们记录‘瞬间’，是为了对抗‘绝对遗忘’，为逝去者树立纪念碑。前者是工具性的，后者是目的性的。”
“那么，哪一条路更高贵？”
这个问题让洛书的光团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价值判断超出我的核心职能范畴。”它谨慎地回答，“我只能提供分析：两条路都源于对文明本质的深刻思考，都体现了超越纯粹生存本能的精神追求。区别在于，华夏的道路更……进取，更注重改变现状；克索尔的道路更……守成，更注重保存过去。”
林默缓缓踱步，在数据空间中留下一串淡淡的光痕。
“进取与守成……改变与保存……”他低声自语，“或许，这两条路并不矛盾。一个健康的文明生态，既需要敢于挑战边界、开辟新路的先锋，也需要甘于守护记忆、铭记来处的守墓人。”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洛书。
“把克索尔文明归档。档案级别……最高级。”
“最高级档案目前只包含三种类型：已确认的七级文明遗迹信息、伏羲文明直接相关线索、对华夏生存构成明确终极威胁的存在。”洛书提醒，“克索尔文明的技术层级为六级初阶，且对华夏无任何威胁意图。”
“那就新增一个档案类型。”林默说，“类型名称……‘文明的丰碑’。克索尔文明是第一个入选者。”
“新增档案类型需要定义筛选标准与归档规范。”洛书说，“请明确标准。”
林默思考了片刻。
“标准很简单：该文明必须展现出一种超越实用主义、超越生存本能的核心理念，并将这种理念转化为持续万年以上的具体实践，且该实践对文明自身的发展无明显功利性回报。”他说，“简单说，就是‘为理念而活，而非仅为活着而活’的文明。”
洛书的光团快速闪烁，在进行逻辑验证。
“标准清晰，可操作。”它最终确认，“新增档案类型‘文明的丰碑’已建立。克索尔文明归档程序启动。请为该档案命名。”
林默望向星图上那个安静的光点。
二十八万年的坚持。
九百亿个文明的墓碑。
一条对抗遗忘的长河。
“档案名称：守墓人—克索尔，敬！！”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
“指令确认。”洛书回应，“档案‘守墓人—克索尔，敬！！’已建立，归档至‘文明的丰碑’类别，权限级别：最高。”
数据空间中，一份新的档案被点亮。
档案封面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克索尔文明那种几何结构体的简笔画，下方是档案名称，再下方是一行小字：“同行人——华夏，敬！！”
两份敬语，相互映照。
林默最后看了一眼那份档案，然后沉入数据海的深处。
“继续航行。”他的声音在数据空间中回荡，“武仙-北冕座长城核心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在那之前……”
他停顿了一下。
“在我们自己的数据库中，为克索尔文明留一个永久位置。无论未来华夏走到哪里，升维到何种层次，都要记住——宇宙中曾有一个文明，用二十八万年时间，只为证明一件事：存在过，就有价值。而记住这种价值，本身就有价值。”
“明白。”洛书平静回应，“该记录将写入华夏文明核心数据库的文明史章节，与伏羲遗产、收割者真相、升维路径并列。”
林默点了点头，缓缓消散在数据流中。
昆仑界外，定标者继续向着长城深处航行。
星图上，无数文明的光点明灭不息。
战争、和平、发展、衰亡……宇宙的戏剧永不落幕。
但在某个安静的角落，有一个文明正在升级自己的“长河”，用来自同行者的馈赠，更好地守护那九百亿座墓碑。
而在另一个文明的数据库中，一份名为“守墓人”的档案被永久封存，档案末尾是两行相互致敬的文字。
一行来自守墓人。
一行来自同行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