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万年的时光以宇宙背景辐射般的恒常节律,悄然湮灭于航程记录仪那稳定跳动的数字里。
定标者的舰体从最后一次维度通道中跃出,空间坐标的剧烈转换让外部传感器在三毫秒后校准完毕,舷窗外的星空重新稳定。
航程的目的地,武仙-北冕座长城的核心区域,在此刻完整地铺展在传感器阵列之前。
这片区域的庞大超越了数据库内任何已知的宇宙结构。
它并非单一实体,而是上百个古老的原超星系团在引力作用下相互缠绕、堆叠、挤压形成的混沌集合。
超星系团之间的纤维状结构粗壮得惊人,直径往往超过百万光年,内部充斥着尚未凝聚成恒星的原始气体云,那些气体云在引力扰动下翻滚沸腾,发出全波段的高强度辐射。
更远处,数不清的类星体如同灯塔般点亮黑暗,它们是宇宙早期的怪物,中心黑洞以疯狂速率吞噬物质,吸积盘的温度高达数百万度,喷流延伸出数万光年,将重元素抛洒到星际空间。
星暴星系随处可见,那里的恒星形成速率是银河系当前水平的百万倍以上,年轻的蓝色巨星成群诞生,在短暂的生命中燃烧殆尽,然后以超新星的形式引爆,连环的爆炸冲击波在星系介质中掀起永不停止的狂澜。
这是一个沸腾的、原始力量肆虐的熔炉。
星系的密度高到令人窒息。
传感器在扫描半径五千万光年的球状空间内,标记出的星系数量就超过了三千万个。
它们中的大多数尚未演化成银河系那样结构清晰的旋涡或椭圆星系,而是呈现出不规则的团块状,彼此之间的距离往往不足十万光年,引力相互作用让它们的形态扭曲变形,有些甚至已经开始合并。
在这片混沌中,存在着数十个特别显眼的引力结,那些是正在形成的超级星系团核心。
根据数据库中蓝星天文学家的命名习惯,洛书为它们赋予了临时编号:HCCL_017、HCCL_014、HCCL_009……每个编号背后都是一个质量超过千万亿颗太阳的庞然大物,它们的引力阱深度足以让光线发生可观测的弯曲。
星辰的繁荣在此达到极致。
然而,文明的痕迹呢?
林默的意识分散在传感器网络的每一个节点,他“看”着这片沸腾的星海,同时启动了全方位文明活动扫描。
扫描协议分为七个层级。
第一层级,搜索无线电波及早期电磁信号,这是零点七级以下文明的典型特征。
扫描的结果却是……零。
并非没有电磁辐射,那些类星体的喷流、星暴星系的高能环境、气体云的电离辉光,让整个空间都充斥着强烈的背景噪声。
但在这噪声中,没有任何表现出明确信息编码规律的调制信号,没有规律的脉冲,也没有承载语义的载波。
第二层级,搜索定向能量运用及初级空间活动痕迹,对应一级到二级文明。
但扫描的结果依然是……零。
扫描阵列未能捕捉到任何大规模的戴森结构建设能量特征。
恒星亮度数据呈现稳定状态,未发现符合人工干预规律的异常衰减曲线。
行星轨道区域的热辐射谱系清晰自然,不存在明显源于人工构造物的信号特征。
空间扰动监测同样沉寂,即便以最高灵敏度校准,也未曾记录到任何可辨识的曲率驱动痕迹,哪怕是效率最低、特征最原始的那种扰动模式也完全缺失。
第三层级,搜索大规模工业活动及戴森云建设,对应三级文明。
扫描结果:零。
第四层级,搜索跨恒星系航行及星域级工程,对应四级文明。
扫描结果:零。
第五层级,搜索反物质技术的成熟应用及规则的初级干涉痕迹,对应五级及以上文明。
扫描结果:零。
第六层级,搜索信息层活动及逻辑网络辐射,这是判断高级文明存在的关键指标。
扫描结果:零。
第七层级,搜索任何形式的“有序性异常”,即使无法归入上述任何类别,但只要表现出非自然起源的规律性结构,都会被标记。
可扫描的结果依旧是……零。
定标者悬停在沸腾星海的边缘,像一粒沉默的微尘。
舰体内,来自各个扫描阵列的数据流持续汇入核心处理器,经过层层分析筛选,最终输出的结论始终如一,未检测到任何文明活动迹象。
连那种刚刚学会使用火、尚未走出行星地表的原始文明都没有。
这不合理。
这片区域的物质丰度、能量密度、恒星数量,都是孕育文明的绝佳温床。
按照宇宙文明分布的平均概率模型,在扫描范围内的星系数量下,预期至少应该存在上万个三级以上文明、数十万个二级文明、数千万个一级文明,以及数以亿计的原始生命摇篮。
但现在,一个都没有。
“扩大扫描范围。”林默下达指令,“精度提升至极限,覆盖半径扩展至一亿光年。”
羲和调动了舰体百分之九十的传感器资源,阵列功率提升至设计上限。
扫描波束穿透星海,深入那些气体云的内部,掠过类星体的喷流,探查每一个星系的核心区域。
十小时后,扩展扫描完成。
结果依然。
一亿光年半径内,星辰的数量以亿计,类星体、星暴星系、原恒星云、行星系统……宇宙早期该有的一切都在这里蓬勃上演。
唯独没有文明。
“启动背景环境参数深度分析。”林默的声音在数据空间中平稳响起,但其中蕴含的专注度已提升至最高等级,“重点:量子涨落频谱、真空零点能分布、时空曲率微观结构、信息熵梯度。”
这次的分析由洛书主导。
它调用了昆仑界内百分之四十的计算资源,构建了一个覆盖十亿光年范围的虚拟环境模型,模型将扫描到的所有原始数据输入,然后从最基础的物理层面开始逐层解构。
分析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洛书提交了初步结论。
“环境参数存在系统性异常。”它的数据流平稳展开,“异常表现为‘过度平滑’。所有本应随机波动的自然参数,在该区域呈现出高于理论预期的规律性。”
第一组异常数据关于量子涨落。
在真空的微观尺度上,虚粒子对的产生与湮灭是随机的,这种随机性会在宏观层面形成可统计的涨落频谱。
正常的宇宙空间中,涨落频谱呈现出特定的幂律分布特征,带有混沌系统固有的不规则性。
但在这里,频谱过于规整了。
涨落的幅度、频率、持续时间,都分布在一个异常狭窄的区间内,像是被某种滤波器处理过,削平了那些本应存在的“毛刺”。
第二组异常关于真空零点能。
真空并非空无一物,它蕴含着本底能量,这些能量在不同位置的密度存在微小的随机差异。
差异的分布模式蕴含着宇宙早期暴涨时期留下的信息。
然而在这片区域,零点能的密度梯度平滑得令人不安。
扫描数据显示,从一点到另一点,能量密度的变化率近乎恒定,没有出现理论上应有的突变和奇点。
第三组异常最为关键,是时空曲率的微观结构。
时空在普朗克尺度上并非光滑连续,它存在着量子泡沫式的起伏。
这些起伏是随机的、混沌的,是时空本身“纹理”的一部分。
但在这里,微观起伏的统计特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均匀性?
不是完全的平坦,而是起伏的幅度、波长、方向分布,都完全过于符合某个理想的数学模型,失去了自然形成的那种杂乱无章的美感。
“像是被重新编织过。”林默审视着那些数据曲线,“有人……或者某种力量,对这片区域的时空结构进行过大规模的‘修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