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空洞(2 / 2)

“修整的精度极高。”洛书补充道,“操作尺度渗透到了量子层面,但刻意保留了宏观结构的‘自然外观’。若非进行深度参数分析,仅凭常规观测,很难发现异常。”

羲和的控制线程此时介入,她的分析角度偏向战术与安全。

“这种规模的‘修整’,需要消耗的能量与掌握的技术层级,远超当前华夏的能力上限。”

她的数据流冷静而客观,“根据模型反推,完成十亿光年范围的量子级平滑处理,所需的最低能量相当于同时点燃十万个类星体中心黑洞,并持续作用至少百万年。

而技术层面,需要能够对时空本身进行亚普朗克尺度的精密编织——这已触及七级文明的核心能力范畴。”

七级文明。

这个词让数据空间中的交流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目的呢?”林默问道,“耗费如此巨大的资源,将一片本应充满自然混沌的区域‘修整’得如此平滑,目的是什么?”

“数据不足,无法构建可靠意图模型。”

洛书回答,“但可以提出几种假设。假设一:该区域曾发生过某种需要被‘清理’的灾难性事件,修整是为了消除事件残留的污染或痕迹。假设二:修整本身是某个实验或工程的一部分,平滑的环境是实验的必需条件。假设三:这是一种防御性或隐蔽性措施,平滑的环境更难以隐藏或进行某些类型的活动。”

林默将目光投向星图深处,投向那个从古骸文明构造体获得的坐标点。

枢纽就位于这片“过于平滑”的区域内部,更准确地说,是在一片直径两亿光年的宇宙空洞中心。

那个空洞,是这片区域内唯一“符合常理”的地方,因为它本就应该空旷。

定标者再次启动引擎,朝着空洞方向缓缓驶去。

航程中,扫描持续在进行。

越是深入核心区,那种“干净”的感觉就越是明显。

星辰依旧璀璨,类星体依旧喷发,气体云依旧翻滚,但从最基础的物理参数层面来看,一切都过于……标准。

标准得像教科书里的理想模型。

偶尔,传感器会捕捉到一些残留的“瑕疵”。

那可能是一小片量子涨落频谱略显杂乱的区域,可能是一处真空零点能密度出现正常波动的点,可能是一段时空曲率微观起伏带着自然混沌痕迹的路径。

这些瑕疵非常稀少,像是巨大画布上不小心溅落的几点墨滴,反而更加衬托出整个背景的异常平滑。

每当发现这样的瑕疵,定标者都会短暂停留,派遣侦察单元进行近距离采样。

采样数据传回后,洛书会进行深度年代测定和因果追溯。

测定结果令人深思,这些瑕疵的“年龄”,普遍比周围平滑环境的“年龄”要年轻。

不是年轻一点点,而是年轻数十亿年。

“时间线索的指向很清晰。”

林默审视着各项数据间的关联,“那次大规模修整发生在某个极其遥远的纪元。

如今我们观测到的这些零星的、不协调的‘瑕疵’,是在那场全面干预之后,自然规律经过漫长到难以直观想象的时间跨度,重新缓慢‘渗透’和‘生长’出来的结果。

就像一块被彻底塑形并凝固的合金,在近乎永恒的时间流逝中,其微观结构边缘依然会显现出极缓慢扩散的、属于原始材质的微小晶界。”

“根据这些‘瑕疵’表现出的‘自然复苏’程度进行逆推,”洛书进行着复杂的建模计算,“可以估算,那次塑造了当前这片区域平滑背景的‘修整’作业,其发生的时间原点,大约在距今一百三十亿至一百七十亿年前。”

那是一个连星光记忆都显得模糊的深邃往昔。

在那个年代,宇宙的宏观构造虽已奠定,但具体的天体活动远比今日剧烈。

星系合并频繁,中心黑洞活跃,星暴现象席卷星海,大量短寿的大质量恒星生死轮回,以超新星爆发的形式将一代代重元素泼洒进广袤空间。

从宇宙演化的角度看,那是一个物质条件日趋成熟、为后续可能诞生的复杂秩序,包括生命与文明,进行着激烈物质准备的活跃时期。

也正是在那样一个充满原始力量与无限可能性的深邃年代,古骸文明将其庞大的遗迹与信号网络铭刻于星海之间。

而根据之前接触的光羽者文明遗迹所揭示的片段,与之理念、形态迥异的其他高阶文明实体,也曾在那片广阔的舞台上留下过各自的足迹。

“继续前进吧。”林默说,“保持最高隐匿等级,所有主动探测系统维持关闭状态。”

定标者像一道幽灵,滑过过于平滑的时空,驶向那片直径两亿光年的空洞。

空洞的边缘逐渐清晰。

那里连星际气体云都稀薄到近乎于无,背景辐射的温度比宇宙平均值略低,星光从空洞另一侧遥远的天区传来,经过空洞内部时几乎不发生任何散射或吸收。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真空区域。

而在空洞的中心,根据坐标显示的位置,那里应该存在着古骸文明所谓的“枢纽”。

但传感器阵列,即使以最高灵敏度运行,也未能捕捉到任何能量特征、任何质量读数、任何空间结构异常。

那里似乎真的……空无一物。

定标者在空洞边缘停泊。

林默的意识聚焦于那个坐标点,审视着所有可能的数据。

“启动维度链路探测。”他下达了新的指令。

维度链路是华夏已掌握的技术,它不探测物质或能量,只探测物理规则本身的“张力”和“拓扑结构”。

如果那里存在着某种高维构造或规则级造物,常规手段无法观测,但维度链路或许能捕捉到一丝痕迹。

探测阵列无声地启动。

最初的十分钟,读数一片空白。

第十一分钟,维度链路的输出端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周期性的扰动信号。

信号强度低至仪器噪声的边缘,周期为十七秒,每次持续零点三秒。

但它确实存在。

“放大信号。”林默命令。

信号被提取、增强、分析。

分析结果显示,扰动并非来源于三维空间,而是来自更高的维度。

它像是某个高维结构在低维空间的“投影边缘”产生的微弱涟漪。

洛书开始构建数学模型,尝试从涟漪的特征反推高维结构的形态。

反推过程持续了七小时后,一个初步的模型呈现在林默的意识视野中。

那是一个……无法用三维几何语言完整描述的结构。

如果强行用三维投影来近似,它像一个无限嵌套的自相似几何体,每一个层次都包含着更小的层次,尺度从宏观一直延伸到普朗克长度以下。

结构的表面是由不断变化的规则流构成,那些规则流交织、缠绕、分裂、合并,遵循着某种超越常规数学的逻辑。

“这就是‘枢纽’。”洛书给出了判断,“它的大部分‘体积’存在于更高维度,我们检测到的只是它在三维空间的极小部分投影。

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持续地对周围时空的规则结构产生微调,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这片区域的物理参数如此‘平滑’——枢纽的规则辐射场在百亿年间持续作用,逐渐‘熨平’了自然的混沌。”

一个能够持续影响十亿光年范围物理规则的高维构造。

古骸文明将它留在这里,设置了复杂的唤醒和验证协议,等待着有资格的来访者。

路径已指引。

资格待验证。

那资格是什么?

定标者悬浮在空洞边缘,静静地“注视”着那个看不见的枢纽。

深空中,星光从空洞另一侧透射过来,在过于平滑的时空背景中,连光都显得格外冷清。

这里没有文明。

只有一片被精心维护过的、等待着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