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洪武。
洪荒文明最后的首席科学家,“寂静织网”计划的核心提出者与执行者之一,最终却背负着文明覆灭之责,于流亡尽头逝去的传奇。
林默与洛书行至棺椁前三米处,再次停下。
这一次,两具载体同步地、以完全一致的幅度与节奏,向前躬身,连续三次。
每一次躬身,都带着对跨越时空的智慧、对悲壮牺牲、对未尽责任的无声致意。
就在他们第三次直起身躯的瞬间,异变突生。
水晶棺椁表面,那些原本缓缓流转的乳白色光晕骤然加速,并在棺椁正上方约一米处,汇聚、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全息影像。
影像中呈现的,正是洪武。
但与棺中安详逝去的形象不同,影像中的洪武,虽然同样苍老,但身上穿着简洁的深色研究服,正坐在一间类似实验室的环境里。
他的面容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双眼却依旧明亮,只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重与忧虑。
影像中的他,正对着记录设备的方向,说话间不时掩口轻咳,气息显得有些不稳。
“……后来者,无论你是谁,既然能触发这段留言,抵达此处,想必已经从‘华’那里,知晓了全部过往。”洪武的声音响起,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与逻辑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压抑咳嗽,也像是在组织语言。
“洪荒……有罪。”他缓缓说出这四个字,声音里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沉淀到骨髓里的、冰冷的自责,
“我们高估了自己对异宇宙规则的理解与控制能力,低估了宇宙战争的残酷与污染的可怖。我们建造了‘织网’,本意是为文明求得一线生机,最终……却亲手制造了一个吞噬文明的怪物。
联盟因我们而加速崩溃,无数文明因‘织网’的病变而迎来比外敌入侵更加绝望的终结……这份罪责,洪荒文明承担,我,洪武,作为首席,更应承担。”
影像中的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
“我们尝试过补救。联合调查,穷尽智慧,推演了十七种净化或重构‘织网’的理论路径。但每一条路,都需要我们当时已不复存在的资源、时间,以及……一个不被持续干扰的稳定研究环境。我们给不了。”
他摇了摇头,咳嗽再次打断话语,平复后继续道,“所以,我们选择了保留火种,保留数据,保留……这最后的、或许渺茫的希望。我们将关于‘织网’病变机理的全部研究数据、净化推演的各种模型与公式、以及对‘异质规则污染’与‘文明特质融合’的初步逆解析理论,都封存进了‘火种库’。”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直视着此刻站在棺前的林默与洛书。
“我知道,仇恨已经种下。洪荒之名,在幸存的宇宙中,已与灾厄等同。我们这些‘余孽’的逃亡,与其说是求生,不如说是……赎罪道路的开始。
我们没能解决‘织网’,甚至可能再也无法亲自去解决它。但至少,我们要把问题是什么、我们失败在哪里、以及我们思考过的方向,留下来。
留给后来者,留给……或许在更遥远的未来,能够诞生出超越洪荒、真正理解并掌控规则本质的文明。”
说到这里,影像中的洪武,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虚幻的期盼。
“后来者,如果你有能力和意愿……请带走这些数据,继续研究。不是为了替洪荒赎罪,而是为了……这个宇宙中,所有还在挣扎、或即将诞生的文明,能够真正摆脱‘织网’的阴影,能够拥有一个……不需要牺牲同类来维持的、真正的未来。”
他的影像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闪烁了几下。
“至于玄枢星裔……”洪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那是我选定的、寄托了最后一丝血脉与文明延续希望的地方。如果你们能遇到他们……如果他们还在……请……”
话语未尽,影像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后彻底消散。
与此同时,水晶棺椁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晶体面板滑开,一枚约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银色数据纹路的正十二面体晶体,被一股柔和的能量场托举着,缓缓飘出,悬停在林默面前。
那便是洪武留下的,关于“寂静织网”的完整研究笔记。
林默抬起手,接过晶体。
入手微凉,质感非金非玉,内部能感受到极其复杂和庞大的信息结构。
他与洛书再次面向水晶棺,深深鞠了三个躬。
这一次,敬意中多了一份承诺的重量。
随后,两人转身,与始终静立在一旁的华,一同退出了这座静谧的安息之所。
金属大门在他们身后无声闭合,将那份跨越时空的孤独与期盼,再次封存于寂静之中。
回到最初那个空旷的大厅,华的能量投影似乎比之前更加淡薄了一些。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他问道,声音依旧平和。
林默的仿生载体静立片刻,意识中快速梳理着从抵达枢纽至今获得的所有信息。
最终,一个贯穿了他从泰拉至今漫长旅程的核心疑问,浮现出来。
“起源密钥。”林默开口道,“伏羲文明也在追寻它,并留下了线索,称‘重走播种者之路’便能明白。它到底是什么?”
“伏羲啊……”华的声音里泛起一丝悠远的追忆,“他们追寻着洪荒文明在宇宙中留下的蛛丝马迹,到过不少地方,也……曾来过这里。他们是那个时代,我所知的文明中,最有希望理解并解决‘织网’问题的存在。
他们的理念、他们的技术路径、尤其是他们对‘文明特质’与‘信息传承’的深刻理解,都与破解‘织网’病变的深层需求高度契合。”
他略微停顿。
“只可惜,他们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收割’。具体过程我不甚清楚,当我再次感应到他们的信号时,已是他们文明消亡、火种四散的尾声。关于起源密钥……”
华的能量体微微波动。
“伏羲所指的‘播种者之路’,其核心理念,确实触及了解决‘织网’问题的根本方向。‘织网’的病变,源于‘文明特质’被扭曲利用。而真正的解决之道,或许不在于从外部摧毁或净化‘织网’,而在于从根本上改变‘文明特质’在宇宙中的存在、交互与‘被利用’的模式。‘播种者’所做的,是引导、是赋能、是创造多样性而非抹杀。这条路,理论上是能构建一个‘织网’无法扭曲、甚至无需‘织网’存在的宇宙文明生态。”
他的语气变得审慎。
“但是,这仅仅是理论方向。伏羲文明当年面对的宇宙,与‘织网’病变初期的宇宙已大不相同。如今的宇宙,经历了更长时间的病变‘收割’,文明数量与多样性锐减,‘织网’自身与宇宙规则的结合也更深。这条源自早期理想构想的‘播种者之路’,在当下这个更加残酷、更加扭曲的现实宇宙中,是否还能走得通,是否真的能导向那个名为‘起源密钥’的终极答案……”
华的能量投影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一个无声的叹息。
“我也说不好。道路或许没错,但行走的环境,已经变了太多。”
林默沉默地接收着这些信息。
没有肯定的答案,只有方向的确认与严峻现实的提醒。
这符合宇宙的真相,从来不存在唾手可得的解决方案,只有需要披荆斩棘去验证的道路。
“我明白了。”林默的载体微微颔首,“感谢你告知的一切,华。”
“我的使命,便是等待与传递。”华平静地回应,“祝你们……前路顺遂。”
告别无需多言。
林默与洛书转身,带着十二名天刑卫,沿着来时的路径,穿过空旷的大厅,走向停靠在平台边缘的“定标者”旗舰。
舱门闭合,引力锚点脱离。
庞大的舰体缓缓调整姿态,引擎启动微光,平稳地滑离了这座悬浮于宇宙空洞中心的古老平台。
平台表面,华的能量投影静静凝望着远去的舰影,直到那流线型的轮廓彻底融入深空的黑暗,他才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光粒,重新融入枢纽的无尽白光之中。
“定标者”驶向深邃的星空,后方,那座承载着洪荒文明最后秘密与悲愿的枢纽,其轮廓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淡化,最终与背景的虚无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舰桥内,林默的仿生载体静立舷窗前,手中握着那枚黑色的正十二面体晶体。
洛书已经开始尝试对接并解析其中的庞大数据。
新的信息,新的责任,新的方向。
航行继续,深空依旧。
但某些深埋于时光尘埃之下的重量,已被悄然背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