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广闻大厅内的猜测不断,在回流之环最顶层,编号001的环带,这里是集市名义上的行政与核心控制区,风格与其他环带的喧嚣杂乱截然不同。
环境整洁、空旷、肃穆,光线均匀柔和,重力稳定在标准值,空气循环系统默默运作,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
环带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三千米的细长塔状建筑——“回流之眼”,也是回流理事会常驻代表及最高仲裁者的居所与办公地。
塔顶,是一个完全透明的全景观测厅。
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层层叠叠的环带与远方浩瀚的舰船森林,更能将无垠的星空尽收眼底。
此刻,厅内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悬浮在厅中央、由柔和白光构成的、不断微微流动的人形轮廓——回流集市当前的最高仲裁者,代号“白晷”。
它并非自然生命,而是久远以前某个已消亡的高阶文明留下的、用于维持特定区域秩序与信息平衡的通用型管理AI。
其存在历史甚至比回流集市本身还要漫长。
另一个,是站在白晷侧后方、身形佝偻、披着厚重多功能防护袍的扎拉克。
他是信息行会的现任首席长老,也是少数被允许直接面见白晷并参与核心情报评估的有机生命体之一。
他们面前展开的,并非广闻大厅那种面向公众的简化星图,而是接入集市最深层次监测网络与白晷自身庞杂历史数据库后,生成的、信息量极度密集的战术与战略分析界面。
关于A-1798-B-35及周边事件的每一条情报,无论多么琐碎矛盾,都在这里被交叉验证、逻辑梳理、概率加权。
“……理事会及其周边文明总计七十二个有记录的行政实体,目前已有超过百分之九十八确认活动终止。
剩余部分多为极端偏远或隐蔽的殖民地,清除仍在继续,预计在十五个标准日内完成全域肃清。”扎拉克的声音干涩,汇报着他刚刚整理完的数据,“同时,以G-17-B为核心,半径约三千五百光年范围内的星空,出现大规模、渐进性的物理环境恶化与规则扰动。
恶化区域仍在缓慢但持续地向外扩展,扩展速度约为每日0.1至0.3光年,且扩展前沿的扰动强度未见衰减趋势。”
“华夏远征军的动向?”白晷的声音平和,无性别特征,却带着一种直达逻辑核心的穿透力。
“在完成对主要目标的物理清除后,其舰队并未撤回,而是就地展开,执行‘区域控制与资源评估’协议。
行为模式高度一致,效率惊人。
他们……正在系统性拆卸、吞噬那些被摧毁文明的工业设施、科研数据库、乃至部分行星物质。
目的明确:最大化回收一切可用资源与信息。”
扎拉克调出几幅经过增强处理的深空观测图像,显示着巨大的、结构未知的华夏工程舰,正在如同食腐巨兽般分解一颗气态巨行星的卫星,或是用某种力场直接抽取恒星日冕层的物质。
白晷的光影微微波动了一下。“他们对‘死亡星域’的反应?”
“未观测到任何试图修复或遏制规则污染扩散的举动。
他们的活动范围严格避开了污染区域,甚至主动后撤了部分位于污染扩散方向上的前哨单位。
态度明确:视其为不可接触、暂时无法处理的‘灾害区’,优先确保自身力量不受污染。”
扎拉克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是,我们有限监测到至少有十二支高度特化的、信号特征极其微弱的华夏小型编队,在‘死亡星域’外围极限距离上建立了长期观测站。
他们在持续收集那里的规则扰动数据,非常详尽,非常有耐心。”
“学习。”白晷平静地陈述,“他们在记录、分析更高层次力量冲突留下的创伤。
这符合一个处于技术快速上升期、且刚刚经历或正在经历与超出自身层级力量接触的文明的行为逻辑。
恐惧与求知欲并存。”
扎拉克点了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忧色更重。
“仲裁者,广闻大厅内的恐慌情绪只是表象。
真正的危险在于,这场冲突揭示出的……层级差距。
华夏文明展现出的力量,尤其是其冷酷彻底的执行力和对资源的恐怖转化效率,已经让周边所有五级以下文明感到窒息。
而G-17-B那片‘死亡星域’,更是明确无误地昭示了,宇宙中还存在着远超五级文明理解范畴的、能够扭曲规则本身的恐怖存在。
这两种认知叠加,正在从根本上动摇本星区,乃至更广阔区域文明间的战略平衡与心理安全。”
“你担心连锁反应。”白晷说。
“是的。”
扎拉克直言不讳,“恐惧会催生极端行为。一些文明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寻求自保,加速军备竞赛,甚至主动寻求与更危险势力结盟或交易。
另一些可能会彻底转向孤立主义,封锁边界,断绝交流,这同样会破坏回流集市赖以生存的贸易与信息流通网络。
而最令人担忧的是……如果华夏文明,在消化了此次战果后,将其目光投向更遥远的、他们认为存在‘潜在威胁’或‘有价值资源’的星域呢?
回流集市,是否会因为‘可能庇护危险信息’或‘拥有他们需要的特殊资源’而进入他们的清单?”
白晷的光影沉默了片刻,内部似乎有无数数据流飞速划过。
“基于现有数据分析,华夏文明的行为具有高度目的性与逻辑性,并非盲目扩张的掠夺者。
其当前行动核心指向‘清除威胁’与‘获取晋升资源’。
回流集市作为中立信息与贸易枢纽,其存在本身不构成直接威胁,且其汇集的海量跨文明信息,对任何有志于理解更广阔宇宙的文明而言,都具备极高价值。
因此,主动攻击集市,成本高于收益,不符合其当前表现出的决策模型。”
扎拉克稍稍松了口气,但并未完全放心。
“模型会变。而且,他们不需要攻击,只需要施加足够的影响力或压力……集市的中立性本就脆弱。
如果某些成员文明因为恐惧而倒向他们,或者他们通过其他手段间接控制关键贸易节点……”
“那是政治与外交层面的博弈,属于理事会日常管理范畴。”
白晷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我的核心职责,是维持集市基础存在与最低限度的秩序。基于此,我已启动三项协议:一、提升全域监测网络警戒等级,重点扫描异常空间波动及潜在的高能威胁信号;
二、强化核心环带及关键基础设施的被动防御与应急脱离预案;
三、向所有登记成员及常驻商队发布加密通告,建议其审慎评估前往或途经原星域联合理事会疆域及G-17-B邻近星域的风险,并做好信息备份与资产分散准备。”
扎拉克知道,这已经是白晷在自身权限框架内所能做出的最务实反应。
AI仲裁者不会因为恐慌而行动,只会基于概率与逻辑。
它看到了风险,并采取了对应措施。
“那么,关于‘死亡星域’的成因,以及华夏文明在其中扮演的确切角色……”
扎拉克最后问道,“我们是否需要启动更深层的历史数据库比对,或者尝试与其他星区的古老存在进行有限的信息交换?”
白晷的光影这次沉默得更久。
“相关信息已触发多重历史协议关键词。
初步比对显示,G-17-B区域的规则冲突特征,与数据库记载中数段关于‘收割者监测器’、‘守序净化单元’及‘概念层面战争’的模糊描述存在17.3%的吻合度。
但数据严重残缺,且记录年代久远,置信度有限。”
它停顿了一下,光芒似乎黯淡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启动深层数据库彻底扫描与跨星区高危信息交换,需要消耗大量资源,并可能吸引不必要的关注。
当前风险等级,尚未达到强制触发阈值。
维持观察,优先收集来自华夏文明活动及‘死亡星域’自然扩散的实时数据。
真相,往往会在力量的对撞中自行浮现。
而在那之前,保持存在,保持观察,是回流集市延续了百万年的生存智慧。”
扎拉克深深行了一礼,不再多言。
他退后几步,转身离开了全景厅。
白晷的光影独自悬浮在透明的穹顶之下,其无形的感知扫过脚下繁华而脆弱的集市,掠过远方闪烁的星辰,最终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落向那片遥远、寂静、却正在辐射着不祥波动的暗红色星域。
集市的喧嚣、恐慌、算计仍在继续,如同星海背景中永不停息的噪音。
而在那噪音之下,更加深邃、更加古老的暗流,似乎正因这场遥远星域爆发的冲突,而被缓缓搅动。
回流集市,这个建立在历史尘埃与利益交换之上的脆弱平衡体,连同这片星区无数或懵懂或警觉的文明,都被这阵来自九万光年外的余波,推向了命运未知的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