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紫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
陆炎能感觉到它们正在蚕食自己的边界——不仅仅是肉体的边界,更是意识的边界。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双重的痛楚:右臂深处传来的、仿佛骨骼正在被无形之力重塑的剧痛;以及意识层面,那些疯狂、混乱、充满否定性的信息碎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自我”的堤坝。
“织法者……规则结构……第三频率隔离墙……”
他在脑海中反复默念那些冰冷而严谨的知识碎片。那些知识来自一个早已灭亡的、追求绝对秩序的文明,它们将宇宙视为可编码的信息集合,将规则视为可调整的参数。此刻,这些知识成为了他对抗自身异变的唯一武器。
精神力在意识深处艰难地构筑。不是实体,不是能量,而是一种“认知框架”——将自我意识的核心区域定义为“有序信息集合”,将正在入侵的混沌污染定义为“异常数据流”,然后在两者之间建立一道又一道的“逻辑防火墙”。
但污染远比“异常数据流”更可怕。
它不仅仅是混乱。它是“主动的混乱”。陆炎能“听”到——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那些低语。不是语言,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认知层面的“概念注入”。它们在说:“秩序是虚假的……结构终将崩解……一切定义都是枷锁……放开……成为变化本身……”
每一个“概念”都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尤其是在他如此疲惫、如此痛苦、如此绝望的时刻。
放开控制,也许就不痛了。
成为混沌的一部分,也许就能拥有力量——真正能保护同伴、对抗敌人的力量。
不。
陆炎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的咸腥味在口中弥漫。他用疼痛,用这最原始的生理刺激,锚定正在滑向深渊的意识。
“我是陆炎。”他在心中对自己说,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我是……星尘之子第七探索队的……幸存者。我是……阿虏和冯宝宝的同伴。我是……”
他试图回忆更多。探索队的其他人:礁石沉稳的背影,医师冷静地处理伤口的手,铁砧爽朗的笑声,鹰眼瞄准时专注的眼神,锚点总是默默检查装备的样子,扳手摆弄机械时哼着的小调,探针那改造过的义眼中闪烁的复杂光芒……
他们都死了。
为了让他们三个活下来,死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是几乎将他压垮的负罪感,但奇怪的是,此刻这负罪感反而成为了另一种锚——一种将他拉回“人类”这一侧的沉重负担。
他不能变成怪物。不能辜负那些牺牲。
“静语苔藓”的清凉感在血脉中流转,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这种从“慰藉之泉”残迹旁采集的变异星铃兰,似乎对精神层面的污染有着特殊的安抚作用。它提供的不是强大的秩序能量,而是一种“静谧”的场,让疯狂的低语变得模糊,让尖锐的痛楚变得钝化。
还有左手那枚暗星戒指。
导航官曦留下的信物。星辉联邦的造物。此刻,戒指上那颗暗蓝色宝石内部,那永恒流转的星云依旧在缓缓旋转,散发出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澄澈光辉。这光辉顺着他的左手手臂向上蔓延,与正在从右肩向下侵袭的暗紫色污染形成对峙。两股力量在他的躯干中线附近激烈冲突,带来另一种内脏被撕扯般的痛苦,但也确实减缓了污染的蔓延速度。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微微佝偻的姿势,如同化作了废墟中的另一尊雕塑。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冷汗,证明他仍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苦苦支撑。
远处,冯宝宝的哭声断断续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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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宝宝跪在阿虏身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在满是灰尘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她的“味觉权柄”此刻不受控制地全开着,而阿虏身上散发出的“味道”,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那是……“熄灭”的味道。
像是篝火燃尽后最后一缕青烟,带着灰烬的苦涩和余温散尽的冰凉。是“生命”这种复杂、温暖、充满可能性的“味道”,正在快速简化为“死亡”这种单薄、绝对、终结性的“味道”。
还有血的味道,太多了,浓烈得让她头晕。金属被能量灼烧后的焦糊味,秩序手臂彻底沉寂后的“空荡”味,以及……一种更细微的、仿佛种子深埋地下、尚未完全放弃挣扎的……“可能性的微光”。
这最后一丝味道,微弱得如同幻觉,却让冯宝宝死死抓住了它。
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阿虏胸前那个可怕的伤口——边缘焦黑,内部能看到断裂的骨骼和受损的内脏组织,暗红色的血液仍在缓慢渗出。她学过基础的战场急救,在第七探索队时医师教过他们所有人。但她从没处理过这么重的伤。这根本不是急救能解决的。这需要立刻送进星尘之子总部那种级别的医疗舱,需要高级的生物凝胶、组织再生剂、甚至是器官克隆移植……
而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
“阿虏……阿虏哥……”她哽咽着,笨拙地从自己腰间的急救包里翻出最后一点东西:半卷止血绷带,一小瓶消毒喷雾(只剩底了),两片止痛贴片。这点东西,对于阿虏的伤来说,杯水车薪。
但她还是做了。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消毒喷雾喷在伤口边缘——尽管她知道这没什么用,能量灼伤不同于物理创伤,消毒意义不大。然后她用止血绷带,试图包扎。但伤口太大了,绷带根本覆盖不住,而且她不敢用力,怕压坏里面更脆弱的组织。
“要……要先止血……压迫……”她自言自语,声音破碎,“可是……压迫哪里……”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阿虏那条彻底沉寂的秩序手臂。
这条由“混沌秩序合金”构成的手臂,此刻如同真正的死物,表面的金属光泽完全黯淡,甚至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泽。但在手臂与肩膀的连接处——那里原本是生物组织与机械结构的精妙接口——此刻,接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而且有细密的、仿佛电路烧毁般的焦痕蔓延。
冯宝宝的“味觉”在这里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生命流逝的“味道”。
是……“堵塞”的味道。像是管道被淤泥堵死,水流无法通过。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渴望回流”的悸动。
她想起医师曾经提到过,阿虏的秩序手臂并非纯粹的外挂机械,而是与他自身的生物神经系统和能量循环有着深度耦合。手臂的核心能量源虽然位于手臂内部,但其运转需要与使用者自身的生命能量形成循环。如果循环被强行切断或堵塞……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看向不远处仍处于僵直状态的陆炎。陆炎左手的暗星戒指正散发着微光,那股澄澈的秩序能量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还有……她自己的“味道”。
冯宝宝的“味觉权柄”让她对自己身体的能量状态也有着模糊的感知。她能“尝”到自己体内残存的、因为吸收“静语苔藓”和处于星辉遗迹环境中而积累的少量“秩序亲和性”。这不是真正的秩序能量,而更像是一种“倾向”,一种容易被秩序能量接纳和利用的“底色”。
如果……如果她能以自己为“桥梁”呢?
将陆炎戒指中散发的微弱星辉秩序能量引导过来,哪怕只是一点点,尝试“冲开”阿虏手臂接口处那种“堵塞”,让手臂内部可能残存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秩序能量,能够重新与阿虏的身体建立循环?
这想法毫无依据,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可能带来更坏的结果——比如两股不同源的秩序能量在阿虏体内冲突,加速他的死亡。
但她没有选择。
不做,阿虏一定会死。做了,也许……也许还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冯宝宝擦了擦眼泪,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不再犹豫,跪坐下来,伸出自己的双手——左手轻轻按在陆炎左脚踝上(她不敢触碰正在激烈对抗的躯干),右手则颤抖着,轻轻按在阿虏那条沉寂秩序手臂的肩膀接口处。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味觉”去感知,去引导。
她首先“尝”到的是陆炎身上传来的、极度混乱而危险的“味道”。混沌、秩序、污染、星辉……多种力量在他体内厮杀,如同沸腾的油锅。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狂暴的“味道”,只追寻其中那一缕最清晰、最稳定的“澄澈”——来自暗星戒指的星辉之力。
这很难。就像要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精准地捞起一根特定的发光的丝线。
她集中全部精神,用自己与生俱来的、却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天赋,去“触碰”那缕微光。她感觉到那微光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仿佛辨认出了她体内那种“秩序亲和”的底色,缓缓地、试探性地,顺着她接触陆炎脚踝的左手,流淌进她的身体。
“呃……”
冯宝宝闷哼一声。那不是属于她的力量。星辉的秩序能量进入她体内的瞬间,带来的是冰凉的刺痛感和一种强烈的“异物感”。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排斥,但她强行压制住了这种本能,用意识小心地包裹住这一小缕外来能量,引导它顺着自己的手臂、肩膀、胸膛,流向按在阿虏伤口处的右手。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能量在她体内每前进一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仿佛细小的冰针在血管中穿行。她的额头渗出冷汗,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终于,那一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星辉能量,通过她的右手,接触到了阿虏肩膀接口处那片紫黑色的皮肤。
刹那间——
阿虏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动作,而是肌肉纤维无意识的痉挛。同时,他那条沉寂的秩序手臂,掌心位置,突然闪过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点!如同夜空中的一颗星,亮起瞬间,又迅速黯淡。
但冯宝宝的“味觉”捕捉到了!
那“堵塞”的味觉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就像一块巨石被撬开了一道头发丝般的裂缝!更重要的是,阿虏身上那股“熄灭”的味道,似乎……似乎淡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还是只是她的幻觉?
她不敢确定,但这一点点变化,已经给了她继续下去的动力。
她咬紧牙关,开始尝试第二次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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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炎对冯宝宝正在做的事情只有模糊的感知。
他大部分的意识都投入在内部的战争里。但冯宝宝通过接触引导他戒指能量的行为,像是一块投入混乱湖面的小石子,激起了涟漪。
这涟漪带来的变化是复杂的。
一方面,戒指能量的少量外流,削弱了对他体内污染力量的压制,右肩处的暗紫色纹路趁机向前蔓延了半分,已经爬上了他的下颌线。火烧般的剧痛和灵魂被玷污的冰冷感更加清晰。
另一方面,冯宝宝这种“借用”秩序能量的行为,以及她试图“修复”阿虏的举动,本身似乎构成了某种微小的“秩序事件”。这个事件产生的微弱“信息扰动”,竟然意外地与他脑海中那些“织法者”的知识碎片产生了某种共鸣。
织法者文明认为,信息即现实,事件即信息结构的重组。任何秩序行为,无论多么微小,都会在信息层面留下“痕迹”,并可能与其他秩序“痕迹”形成“共振网络”。
此刻,陆炎体内有:织法者的知识(信息编码与规则结构)、星辉的秩序能量(澄澈指引)、静语苔藓的静谧场(精神安抚)、以及他自身【混沌之印】的残余本质(变化与可能性)。这些原本各自为政、甚至彼此冲突的要素,在冯宝宝这个外部介入的“微小秩序事件”的刺激下,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极其脆弱的“协同”。
不是融合,而是如同精密钟表里几个原本卡住的齿轮,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短暂地恢复了啮合。
陆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他立刻放弃了一部分“防火墙”的固守,转而将意识投向这种“协同”的感觉。用织法者的知识去“解析”星辉能量的流动频率,用【混沌之印】的“可能性”本质去“微调”静谧场的覆盖范围,用残存的理智去“引导”这一切,在自己体内构建一个临时的、动态的、脆弱的“内部平衡协议”。
这不是治愈,甚至不是压制。而是一种危险的“共处”与“制衡”。如同在火山口上走钢丝,下方是沸腾的熔岩(混沌污染),手中是几根长短不一的平衡杆(各种秩序要素),需要时刻调整,任何一个失误都会导致毁灭。
但至少,他暂时停止了滑向彻底失控的深渊。
暗紫色纹路的蔓延停了下来,甚至略微回缩了一点点。右臂深处那种“坍缩”的怪异感觉没有消失,但变得相对稳定。剧痛依旧,但不再是无法忍受的狂暴,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背景噪音。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
视线还有些模糊,带着重影。他看到冯宝宝跪坐在他和阿虏之间,双手分别按在两人身上,小脸惨白如纸,闭着眼睛,身体因为痛苦和用力而微微颤抖。他也感觉到自己戒指中的能量正在被一丝丝抽离,虽然不多,但确实存在。
他也看到了阿虏。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用身体为同伴抵挡危险的青年,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血泊中,胸膛的伤口触目惊心。
一股混杂着悲痛、愤怒和自责的情绪涌上心头,几乎要冲垮他刚刚建立的脆弱平衡。他立刻用织法者的冰冷逻辑强行压制住情绪,将其转化为“需要处理的问题数据”。
问题一:自身状态极不稳定,内部平衡协议脆弱,需避免剧烈情绪波动和力量使用。
问题二:阿虏重伤濒死,需高级医疗或强大秩序能量维持生命并修复创伤。
问题三:冯宝宝体力与精神透支,且正以自身为媒介进行危险的能量引导。
问题四:环境不安全,“收割者”可能返回,“锈渊”生物可能再次被惊动。
问题五:补给有限,缺乏明确的安全目的地。
他迅速评估。问题二优先级最高,但直接依赖问题三(冯宝宝的引导)效果未知且风险高。必须找到更可靠的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