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视四周,最后落回自己左手那枚暗星戒指上。
“曦……导航官曦……”他在心中默念,“如果你还有残留意念……如果你能听到……告诉我……附近……哪里……能救他?”
他集中精神,不是向戒指索取能量,而是试图向其中注入自己的“请求”——混合着他残存的意志、对同伴的关切、以及一丝【混沌之印】带来的“可能性”扰动。
戒指上的暗蓝色宝石,星云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没有声音回应,没有图像闪现。但陆炎感觉到,戒指散发出的澄澈微光,似乎有了某种极其微弱的“指向性”。不再是均匀散发,而是隐约偏向这个巨大金属废墟空间的某个方向——那是一片被更多倾倒的巨型管道和金属结构覆盖的、更加深邃阴暗的区域。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张从“裂隙回响”核心意识处获得的、关于“新星火”计划播撒点的模糊“地图”,似乎也微微发热。代表当前“静语回廊”区域的图块上,除了他们之前发现的第七播种站(前哨站)和探测到的“翠绿色生命信号”方向,此刻,在戒指微光指向的那个阴暗区域,似乎有一个极其黯淡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标记,若隐若现。
那标记的形态……像是一个简洁的、由三道弧线环绕一个圆点构成的符号。
陆炎瞳孔微缩。他认得这个符号,在“微光庭园”的星辉铭文中有过一瞥之缘。那是星辉联邦用于标记“紧急医疗/生命维持节点”的标识——通常是给长途航行的科考船或深入危险区域的探索队准备的微型安全屋或医疗站,规模远小于播种站,功能单一,但往往配备了基础的生命维持和医疗设备。
希望!
虽然渺茫,虽然不确定那个节点是否还在运转、是否未被污染或破坏,但这是目前唯一明确的线索!
他必须行动。
陆炎再次深呼吸,感受着体内那脆弱的平衡。他缓缓地、尝试性地移动了一下右臂。剧痛立刻传来,暗紫色纹路不安地蠕动,但手臂确实听从了指挥,没有爆发失控。可以移动,但绝不能承重或发力。
他看向冯宝宝,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宝宝……停下。”
冯宝宝身体一颤,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显然精神消耗极大。
“我……我感觉到阿虏哥的‘味道’……好像稳了一点点……”她虚弱地说,“炎哥,你……你好了?”
“暂时。”陆炎简短回答,用左手支撑着地面,艰难地让自己完全站直身体。眩晕感袭来,他晃了晃,稳住。“你做的很好,但这样下去你会先撑不住。我找到了一个可能……可能有医疗设备的地方。我们需要立刻带阿虏过去。”
冯宝宝看向他戒指微光指向的阴暗区域,又看看重伤的阿虏,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被现实的困难压住:“可是……阿虏哥伤这么重,怎么移动?我……我搬不动……”
“我来。”陆炎说,语气不容置疑。他用左手解开自己破烂外套的扣子——这件衣服早已沾满血污和锈迹,但还算完整。他将其脱下,铺在地上。“帮我,用这个,做个简易担架。”
冯宝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一起,用陆炎的外套和从附近废料中找来的两根相对笔直、长度合适的金属管(陆炎用尚且能动的右手勉强辅助),快速捆绑成一个最简陋的拖曳式担架。
然后是最困难的部分——将阿虏转移到担架上。
陆炎用左手和右臂肘部配合,尽量轻柔地将阿虏抬起。每一下动作都牵动他自身的伤势和脆弱的平衡,冷汗如雨而下。冯宝宝在一旁尽力托着阿虏的腿部和头部。阿虏的身体软绵绵的,体温低得可怕,只有在移动时因牵动伤口而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证明他还活着。
终于,阿虏被安置在担架上。陆炎用剩余的止血绷带(从自己急救包和冯宝宝那里凑的)尽可能加固了包扎,虽然效果有限。
“走。”陆炎将一根金属管的末端扛在自己相对完好的左肩上,右手则虚扶着另一根管子,起到平衡作用。他无法用右臂承重,大部分拖拽的力量都需要左肩和腰部承担。这对于他目前的身体来说,是巨大的负担。
冯宝宝在担架另一侧,双手扶着边缘,尽可能分担重量,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环境,用恢复了一点的“味觉”预警可能出现的危险。
两人一前一后,拖拽着承载重伤员的简易担架,向着戒指微光指引的、那片更加深邃阴暗的金属废墟深处,艰难前行。
脚下的地面并不平坦,布满了金属碎屑、凝固的锈蚀块和不明粘液。担架轮子(他们没条件做轮子)实际上是在地上摩擦拖动,发出刺耳的噪音,在寂静的废墟中传出很远。陆炎知道自己必须付出更多力气才能让担架平稳前进,减少对阿虏的颠簸。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左肩很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腰部因为用力而发出抗议的酸痛。右臂虽然不承重,但仅仅是维持平衡和随身体摆动,就不断传来内部撕裂般的痛楚和污染力量试图反扑的悸动。他咬紧牙关,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两件事上:维持体内那危险的平衡,以及向前走。
冯宝宝不时回头看看阿虏的情况,又担心地看着陆炎冷汗涔涔的侧脸。她能“尝”到陆炎身上那种“紧绷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味道,也能“尝”到周围阴影中,那些并未远离的、充满恶意和贪婪的“锈渊”生物的注视。它们似乎在等待,等待这三只受伤的猎物彻底失去力气,或者出现更大的破绽。
时间在痛苦的跋涉中缓慢流逝。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化,巨型管道的直径越来越大,扭曲堆叠的金属结构形成了如同迷宫般的通道。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偶尔从极高处的裂缝透下的、不知来源的微光,以及地面某些仍在缓慢渗出的暗红色“锈渊血液”散发的暗沉光泽。
暗星戒指的微光始终指向一个方向,如同黑暗中的唯一信标。
就在陆炎感觉自己的体力即将彻底耗尽,体内平衡也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时,前方的通道似乎到了尽头。
一扇巨大的、厚重的金属闸门,倾斜着嵌在扭曲的管道壁上。闸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蚀和某种暗色的苔藓类物质,但在中央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被污垢半掩的符号——三道弧线环绕一个圆点。
星辉联邦的紧急医疗节点标记!
然而,闸门明显已经损坏,下半部分被塌落的金属结构卡住,只留下上方一道约半米高的缝隙。缝隙内一片漆黑,散发着陈腐的空气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运转中的低功耗设备的、稳定的“电子味”。
“到了……”陆炎喘息着,几乎脱力。他小心翼翼地将担架放下,自己靠着冰冷的金属闸门滑坐在地,大口喘气。右臂的暗紫色纹路又开始不安分地蠕动,体内的平衡正在松动。他不得不再次集中精神进行压制。
冯宝宝则急切地趴到缝隙处,向里张望。里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尝”到,除了陈腐味,确实有一种非常淡的、干净的“能量流”的味道,以及……某种密封容器特有的“ sterile(无菌)”感。
“里面……好像真的有东西在运转!”她回头,眼中闪着希望的光,“可是……我们怎么把阿虏哥弄进去?缝隙太小了。”
陆炎也看到了这个问题。他休息了几秒钟,强迫自己再次站起来。“我先……进去看看。确定安全,再想办法……扩大入口,或者把阿虏……拉进去。”
“可是炎哥,你的身体……”
“没事。”陆炎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他活动了一下尚且能动的左手和右臂肘部,然后,在冯宝宝担忧的注视下,用左手扒住缝隙边缘,右臂辅助支撑,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将自己拖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过程无比痛苦。右臂在支撑时不可避免地承受了一点压力,内部的剧痛差点让他晕厥。暗紫色的污染顺着剧痛试图反扑,他不得不分神压制。当他终于从缝隙另一端滚落进去,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时,已经浑身被冷汗浸透,眼前发黑,几乎虚脱。
他躺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挣扎着半坐起来,看向四周。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封闭空间,呈标准的六边形,边长约五米。墙壁是星辉联邦特有的那种带有细微荧光脉络的银灰色合金,但许多地方的荧光已经熄灭,墙壁上也布满了锈迹和裂纹。天花板的一角有一个破损的发光面板,只散发出极其微弱、闪烁不定的白光,勉强照亮室内。
房间中央,是一个嵌入地面的、长方形的平台——很明显是医疗床,表面覆盖着透明的水晶罩,但水晶罩已经布满裂痕,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些管线接口和传感器阵列。医疗床的一侧,墙壁上内嵌着一个控制台,屏幕是暗的,但下方有几个指示灯还在极其缓慢地闪烁着幽蓝的光芒,证明仍有基础电源供应。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则是一个同样内嵌在墙壁里的储物柜,柜门紧闭。
最重要的是,陆炎能感觉到,这个房间内的“秩序场”虽然微弱,但相对稳定。空气中游离的惰性秩序能量浓度,明显高于外面的“锈渊”。这对于稳定他的状态和阿虏的伤势,或许有帮助。
他扶着墙壁,踉跄着走到控制台前。控制台表面覆盖着灰尘,但几个主要按钮和接口还算完好。他尝试按下最显眼的、带有星辉联邦通用“启动”符号的按钮。
嗡……
控制台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从沉睡中醒来的嗡鸣。暗下去的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真的亮了起来!虽然亮度不高,而且布满了干扰条纹,但确实显示出了内容!
那是星辉联邦的文字界面。陆炎在探索星辉遗迹和接触导航官曦的残留信息时,学过一些基础词汇。他辨认着屏幕上的选项。
【紧急医疗节点 NS-7-Alpha】
【状态:低功耗维持模式,运行时间:无法读取,外部连接:断开,生命维持系统:部分功能离线,基础诊断与维生功能:可用】
【警告:无菌环境已失效,医疗凝胶储量:12%,组织再生剂:无,血液代用品:无,止痛与抗感染药剂:微量】
【可执行操作:基础扫描、创口清洁与临时封闭、生命体征维持、有限药物治疗】
陆炎的心脏狂跳起来。有希望!虽然资源匮乏,但至少基础功能还在!
他立刻点击了【基础扫描】,然后对着外面喊道:“宝宝!准备把阿虏送进来!里面安全!有医疗设备!”
接着,他快速浏览其他选项,找到了【环境控制】,尝试启动房间内的主照明和空气循环净化系统。照明毫无反应,显然坏了。但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了微弱的启动声,虽然风力小得可怜,但至少开始将室内陈腐的空气缓缓置换。
现在的问题是入口。
陆炎走到缝隙处,仔细观察卡住闸门的塌落结构。是几根粗大的管道和金属梁扭曲交叠形成的支撑。如果强行破坏,可能会引起上方更多结构坍塌,风险极高。但缝隙实在太小,担架绝对进不来。
“炎哥,怎么办?”冯宝宝在外面焦急地问。
陆炎思考了几秒,做出决定:“把阿虏……从担架上解下来。用……用外套裹紧,尽量保护伤口。然后,我在这边拉,你在那边推……一点点把他挪进来。”
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法,但对阿虏来说,必然是又一次痛苦的折磨,甚至有加重伤势的风险。
但没有选择。
两人开始行动。冯宝宝在外面小心地将阿虏从简易担架上移下,用陆炎那件已经破烂的外套尽可能包裹住他的躯干,尤其是胸前的伤口。陆炎则在里面,将左手从缝隙伸出去,托住阿虏的头部和肩膀区域。
“宝宝,听我口令……慢一点……稳一点……好,推……”
极其缓慢、极其小心的挪移开始了。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阿虏无意识的痛苦抽搐和陆炎自身平衡的动摇。暗紫色的纹路在他因为用力而紧绷的右臂上疯狂扭动,仿佛要破皮而出。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更剧烈的疼痛来维持清醒和平衡。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阿虏的上半身终于被挪进了缝隙。陆炎用左手和右臂肘部环抱住阿虏,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一点点拖进房间内部。冯宝宝则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托着阿虏的腿,直到整个人完全通过缝隙。
当阿虏终于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时,陆炎也彻底脱力,瘫坐在一旁,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冯宝宝则艰难地从缝隙挤了进来,顾不上自己擦伤的胳膊和腿,立刻扑到阿虏身边。
“快……医疗床……”陆炎指着房间中央的平台。
两人再次合力,将阿虏抬上那个布满裂痕的水晶罩医疗床。当阿虏的身体接触平台表面的瞬间,平台边缘的指示灯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同时控制台的屏幕自动切换到了病患接入界面。
【检测到重伤员。生命体征:极度微弱。启动紧急扫描……】
一道柔和的蓝色光栅从水晶罩(虽然破损,但扫描发生器似乎还能工作)自上而下缓缓扫过阿虏的身体。控制台屏幕上快速滚动着数据。
【扫描完成。诊断:多脏器穿透性损伤伴严重能量灼伤,大量失血,神经系统休克,共生秩序造物能量循环中断……】
【建议措施:立即进行生命体征稳定、创口紧急封闭、补充血液代用品(缺乏)、恢复基础能量循环……】
【可用资源:医疗凝胶(12%),基础镇痛与抗感染合剂(微量),低功率生命维持场生成器(可用)】
【是否执行紧急医疗协议?】
陆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是】。
医疗床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械运转声。从平台边缘升起了几个细小的机械臂,末端带有喷头和探针。机械臂首先移动到阿虏胸前的可怕伤口处,喷头喷出透明的、带有清凉气味的凝胶状物质,覆盖在伤口表面。凝胶迅速凝固,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暂时封闭了创口,减缓了血液渗出,并提供了一定的保护和抑菌作用。
接着,另一支机械臂将一根极细的探针,刺入了阿虏完好的左臂静脉,开始注入那“微量”的镇痛与抗感染合剂。同时,整个医疗床的表面,开始弥漫起一层非常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晕——低功率生命维持场,旨在提供最低限度的生命支持,稳定心跳和呼吸。
做完这一切,可用资源几乎耗尽。医疗凝胶储量显示为3%,药剂为0%。生命维持场以最低功率运行。
屏幕上显示着阿虏的生命体征数据:心跳缓慢而不规则,血压极低,血氧饱和度勉强维持在临界值以上。状态依旧是“极度危险”,但至少,“生命体征:急速恶化”变成了“生命体征:微弱但暂时稳定”。
暂时稳定。
这意味着,他们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但阿虏依旧徘徊在死亡边缘,如果没有进一步的、有效的治疗,这点稳定很快就会再次崩溃。
陆炎靠在控制台边,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又看看医疗床上阿虏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他们找到了一个临时的避风港,争取到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但危机远未结束。
房间外,是危机四伏的“锈渊”。“收割者”可能还在搜寻。房间内,阿虏命悬一线,他自己状态岌岌可危,冯宝宝也筋疲力尽。而这个医疗节点的资源已经耗尽。
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房间角落那个紧闭的储物柜上。
那里,会不会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