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数据晶片从读取槽中弹出,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余温。陆炎将它捏在指尖,感受着金属表面细腻的纹理,仿佛能触摸到凯伦·索雷斯——那位最终孤独地死在Alpha医疗节点的星辉联邦研究员——倾注其中的专注与忧虑。晶片内储存的信息碎片,像一块精心雕琢但残缺不全的拼图,在他脑海中与探针的推测、戒指的指向、以及他们一路走来目睹的种种异象,缓慢地拼接、碰撞,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轮廓。
锈渊深处,存在着一个“奇点”。它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黑洞,而是规则层面上的异常聚集点。多种秩序谱系的余韵,与一种被“高度约束和结构化”的“琥珀”污染变体,在那里以一种极不稳定的方式共存、冲突、或许……尝试着某种形式的“融合”或“调谐”。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有“外来者”在向这个“奇点”周期性注入信号,激发其秩序属性,制造短暂的“秩序窗口”。这些“外来者”是谁?目的何在?是为了研究?为了利用?还是……为了某种更宏大、更难以理解的实验?
NS-7-Gaa前哨站,就是为了监控和研究这个“奇点”而设立的。凯伦·索雷斯是这里的负责人之一。那么,这里应该还留有更详细的研究数据,或许还有关于如何安全接近“奇点”、利用“秩序窗口”的方法,甚至……关于那些“外来信号注入者”的线索。
陆炎将晶片小心地收好,和那枚深蓝色晶体放在一起。两件来自不同古老文明的遗物,此刻都在他身上,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秩序微光,如同黑暗森林中两只相依的萤火虫。
他环顾研究大厅。除了中央的控制台和那个观测“奇点”的半球形仪器,大厅四周还有许多关闭的数据终端、样本储存柜、全息工作台。灰尘覆盖了一切,但很多设备看起来结构完整,或许只要提供能源,就能重新启动一部分功能。
能源……前哨站的独立能源单元只剩14%,必须精打细算。医疗舱正在消耗其中大部分,维持阿虏的生命。其他设备暂时不能随意启动。
陆炎的目光落在蜷缩在角落里睡着的冯宝宝身上。女孩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灰尘,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时不时地颤抖一下,仿佛还在经历着回音谷的恐怖。她太累了,身心俱疲。陆炎没有叫醒她,让她多睡一会儿,或许是最好的恢复。
他自己也靠着控制台坐下,闭上眼睛,但并非休息。意识再次沉入体内那片危险的“战场”。
有了深蓝色晶体的持续调和,以及暂时脱离极度危险环境带来的精神舒缓,他体内那脆弱的动态平衡比之前稳定了一些。暗紫色的纹路依旧盘踞在脖颈和脸颊,但那种仿佛随时会爆发的灼热悸动感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安静”的共存感——就像狂暴的河流被暂时引入了更宽阔、更坚固的河床,虽然依旧汹涌,但至少在可控范围内奔流。
他利用这个机会,开始更精细地“梳理”体内复杂的能量和信息结构。织法者的知识框架如同精密的手术刀和探针,帮助他辨识出不同“污染节点”的细微差别:哪些是纯粹的“琥珀”信息污染,带着疯狂的呓语和否定一切秩序的冲动;哪些是“混沌之印”本身催化产生的、偏向“可能性”与“变化”的本源扰动;哪些又是从“记忆噬体”或其他污染遭遇中吸收的、带有特定情绪或记忆烙印的“异种信息碎片”。
区分它们,是为了更好地“管理”。
对于纯粹的“琥珀”污染,他继续以坚固的逻辑防火墙进行隔离和压制,同时尝试用深蓝晶体的调和能量去缓慢“中和”其最活跃的部分——效果微弱,但确实存在。
对于“混沌之印”的本源扰动,他不再试图强行压制,而是尝试去“理解”和“引导”。这种力量的本质是“变化”与“可能性”,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如何应用。陆炎小心翼翼地用意识去触碰它,不是命令,而是“协商”与“引导”,试图在关键时刻,将其导向对自身和同伴有利的“可能性”——比如,增强身体的瞬间爆发力(像之前对抗幽瞳时那样),或者干扰敌人攻击的逻辑链条。这个过程极其危险,如同驯服一头未知的猛兽,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但他别无选择。这力量是他生存的倚仗,也是最大的隐患,他必须学会与之共舞。
至于那些“异种信息碎片”,他则利用织法者的信息编码技术,尝试进行“整理”和“归档”。他将这些碎片分类存放于意识深处特定的“缓存区”,用逻辑锁链封锁,防止它们随意溢出干扰主意识。同时,他也开始尝试“读取”其中一些相对稳定、不那么疯狂的内容——主要是那些从“记忆噬体”吸收来的、关于其他文明废墟和灾难片段的信息。这些信息虽然零碎且往往充满痛苦,但或许包含着关于“深红象限”、“收割者”或其他危险区域的宝贵知识。
在梳理过程中,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对于秩序能量的感知和运用能力,似乎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提升。这或许得益于持续接触星辉能量(戒指)、调和能量(晶体),以及在生死边缘反复调动自身力量带来的磨砺。他现在能更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游离的、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秩序能量流,也能更精准地从戒指中引导出微量的星辉能量,虽然依旧不足以用于战斗或疗伤,但在维持自身内部平衡、或者进行一些细微的能量操作(比如之前激活门锁)时,显得更加得心应手。
这种缓慢的、伴随着巨大痛苦的“进化”,或许就是他在这末日废墟中唯一的生存之道。
时间在寂静的研究大厅中流逝。只有医疗舱运行的低频嗡鸣、以及远处那个独立能源单元指示灯有规律的闪烁,提示着时间的流动。
大约两小时后,冯宝宝醒了。她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有些茫然,随即立刻变得警惕,直到看到陆炎坐在不远处,以及医疗舱内阿虏依旧稳定的身影,才稍微放松下来。
“炎哥……”她坐起身,声音还有些沙哑。
“醒了?感觉怎么样?”陆炎睁开眼睛,看向她。
冯宝宝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小脸上疲惫依旧,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一些:“好多了……就是……饿。”
陆炎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两根营养剂,递给她一根,自己也开始吃另一根。冰冷的膏体滑入食道,带来熟悉的温热感和饱腹感,虽然无法满足口腹之欲,但确实能补充体力。
“阿虏哥他……怎么样了?”冯宝宝边吃边问,眼睛紧盯着医疗舱的监控屏幕。
“医疗舱暂时稳定住了他的伤势,延长了生存时间。但我们只有两到三天的时间找到更彻底的治疗方法,或者安全的出路。”陆炎将凯伦·索雷斯研究记录的摘要内容,简要地告诉了冯宝宝,包括“奇点”、“秩序窗口”和“外来信号注入者”。
冯宝宝听得小脸紧绷,眼中既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一丝被激起的探索欲。“那个‘奇点’……真的可能有办法对抗‘锈蚀’吗?那些‘窗口’,我们能利用吗?”
“不知道。但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陆炎说,“前哨站里应该还有更多研究数据。我们需要找出来,了解那个‘奇点’的真实情况,判断风险和价值。”
吃完营养剂,两人开始在前哨站内进行更细致的探索。他们先检查了“生活区”通道。这里有四间简单的休息舱,一个公共活动兼用餐区,还有一个小的洗漱间。休息舱里除了标准化的床铺、储物柜和简易桌椅,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公共区域和洗漱间同样积满灰尘,所有设备(包括一个合成食物制造机和一个水循环净化器)都处于关闭状态,看起来能源早已被切断或转移。
他们在凯伦·索雷斯的休息舱里(门上有她的名牌)发现了一些个人物品的残留:几件换洗的制服,一些已经彻底失效的书写工具,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纸质笔记本(在星辉联邦这种高度数字化的文明中很少见)。陆炎拿起笔记本,翻开。
笔记本里大部分是凯伦的工作手记,用星辉联邦文字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观测数据、公式推导、以及对“奇点”现象的各种假设和思考。字迹起初工整严谨,但越到后面,越显得潦草和急促,透露出记录者日益增长的焦虑和压力。在最后几页,甚至出现了大段的涂改和毫无意义的线条划痕,仿佛记录者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陆炎快速翻阅,试图从中找到有价值的信息。一些零碎的句子映入眼帘:
“……‘奇点’的规则结构比预想的更复杂……像是多层‘现实’的褶皱点……”
“……‘外来信号’的频率和模式在变化……它们在‘试探’……”
“……第七次‘秩序窗口’观测记录:持续时间17分34秒,窗口期内,半径500米内污染活性下降92%……但窗口关闭后,反扑强度增加15%……存在‘适应性’或‘学习’迹象?……”
“……站内能源系统故障频发……备用单元即将耗尽……与Alpha节点的联络时断时续……”
“……我听到了……声音?从‘奇点’方向传来的?还是我自己的幻觉?像是……低语?呼唤?……”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用几乎力透纸背的力度写下的话:
“它们知道我们在看。”
陆炎合上笔记本,心中凛然。凯伦·索雷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不仅来自资源的匮乏、环境的危险,更来自于对研究对象那种越来越强烈的、仿佛拥有“意识”或“感知能力”的恐惧。
“它们”指的是“奇点”?还是那些“外来信号注入者”?或者……两者皆有?
离开生活区,他们转向“设备与仓储区”。这里的情况稍好一些。几个主要设备间虽然也积灰,但一些大型仪器(如环境模拟器、物质分析仪、高精度能量扫描阵列)看起来结构完好,只是处于深度休眠状态。仓储区里堆放着一些标准物资箱,大部分是空的,但在角落一个标记着“备用零件与耗材”的箱子里,他们找到了一些可能有用的东西:几块不同规格的高容量能量电池(虽然电量未知,但外观完好)、数卷高性能的数据传输线缆、一盒精密的电子工具、还有几个密封的、标有“紧急实验样本(惰性)”的金属罐,罐体冰凉,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最让陆炎感兴趣的,是在一个独立的、带有额外物理锁(已被破坏)的数据存储柜里,发现的一组排列整齐的暗金色数据晶片。晶片的数量有十几片之多,每一片都有标签,标注着不同的研究主题和时间段。从“奇点能量频谱分析(初期)”到“静默区空间拓扑测绘”,再到“外来信号特征解析(最新)”。这很可能是凯伦·索雷斯研究工作的核心数据备份!
陆炎将这些晶片全部取出,小心地放好。有了这些,或许能拼凑出关于“奇点”和“静默区”更完整的图景。
探索完主要区域,他们回到了研究大厅。陆炎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中央那个半球形的观测仪器上。仪器虽然关闭,但看起来是前哨站研究“奇点”的核心设备。如果能启动它,或许能获得实时的观测数据,甚至……尝试与“奇点”或那些“外来信号”建立某种联系?
但这需要能源,也需要权限。
陆炎检查了仪器底座的能源接口,发现它直接连接着那个独立的能源单元。现在能源单元14%的能量主要供应医疗舱,如果再启动这台耗能必然不小的观测仪器,能源恐怕会迅速枯竭,危及阿虏的生命。
权限方面,他再次尝试用暗星戒指和凯伦·索雷斯的身份牌靠近控制面板。面板有反应,显示需要输入一个更高级的、与特定研究项目绑定的“项目密钥”才能完全激活仪器的高级功能。只有基础状态监测功能可以在普通权限下开启。
陆炎犹豫了。启动基础监测,或许能耗不高,能让他了解“奇点”当前的状态和“秩序窗口”出现的可能性。但这也可能像凯伦笔记本中描述的那样,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就在他权衡利弊时,冯宝宝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袖,指向大厅一侧墙壁上那个他们之前忽略的、小型的信息公告屏幕。屏幕原本是暗的,但此刻,不知是因为他们刚才的探索活动触动了什么,还是前哨站残存系统定时启动,屏幕竟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滚动显示着几行简短的星辉联邦文字:
“NS-7-Gaa前哨站 · 状态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