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
不是局部的、零星的塌方,而是整个地下空间结构性的、仿佛被无形巨手从最脆弱处捏碎的全面崩溃。伴随着那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混合着古老“静默”与不祥“污染”的恐怖气息,脚下的金属格栅地面如同脆弱的饼干般碎裂、翘曲、坠落。支撑穹顶的巨型金属桁架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呻吟,那些垂挂的荧光晶体簇如同断裂的冰棱般纷纷坠落,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幽绿轨迹,然后在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摔得粉碎,光芒湮灭。
阿虏和冯宝宝刚刚冲出舰长备用指挥节点的舱门,身后的通道就彻底被垮塌的金属结构和倾泻而下的岩石封死。他们脚下立足的地面也在剧烈摇晃、倾斜,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冰冷的、带着浓重锈蚀和某种难以言喻陈腐气味的气流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抓住!”阿虏在千钧一发之际,进化右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银光,猛地将金属长钳深深插进身旁一根尚未完全断裂的粗大管道外壁,同时左手死死抓住冯宝宝的手腕。两人悬吊在剧烈晃动的管道上,脚下是不断崩塌、坠入深渊的金属地板和碎石。
冯宝宝吓得小脸惨白,闭紧眼睛,双手死死抱住阿虏的手臂。她能“尝”到那从脚下深渊涌上来的气息——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亿万年的尘埃与遗忘被搅拌,混合着冰冷凝固的规则、彻底死寂的信息,以及一丝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污染”本质。与锈蚀那种侵蚀性的、活跃的“腐烂”不同,这味道更“空”,更“绝对”,仿佛一切存在意义和活动痕迹都被彻底抹除后残留的、纯粹的“虚无”与“终结”。
“是‘静默区’……真的被唤醒了……”阿虏咬着牙,手臂肌肉贲张,对抗着下方传来的吸力和整个空间的震荡。他进化右臂的银光在周围弥漫的“静默”气息压制下,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但凭借着与齿轮星球造物同源的坚韧共鸣,依然顽强地维持着。
他们头顶,那片由巨大星舰残骸“不屈号”构成的“山峦”也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低沉的哀鸣。更多的舰体碎片剥落、坠落,一些本就脆弱的内部结构彻底瓦解。整艘巨舰仿佛正在经历第二次“死亡”。
然而,在这全面的崩塌与毁灭之中,阿虏敏锐地注意到,那些从深渊涌出的“静默”气息,似乎对有强烈秩序能量反应或“活性”的东西,有着某种……“排斥”或“湮灭”的倾向?他手臂的银光在靠近裂缝边缘时,会明显感受到一股无形的、试图将其“稀释”或“冻结”的力量。而那些坠落的、纯粹的金属或岩石碎块,反倒似乎不受太大影响。
“不能留在这里!这气息在针对活物和能量体!”阿虏大吼,“抓紧我!我们荡到那边去!”他目光锁定了斜上方,一处从崩裂的岩壁中裸露出来的、相对稳固的巨大齿轮结构——那可能是“破碎摇篮”基地原始支撑系统的一部分,虽然锈蚀严重,但结构致密,暂时没有崩塌迹象。
阿虏深吸一口气,进化右臂银光猛然一炽,硬生生将金属长钳从管道壁中拔出,同时借着身体摆荡的惯性,用尽全身力气,将冯宝宝朝着那个齿轮平台的方向“抛”了过去!
“宝宝!抓住!”
冯宝宝在空中惊恐地尖叫,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在空中竭力调整姿势,双手胡乱抓向齿轮平台的边缘。她的指尖堪堪勾住一处凸起的锈蚀齿轮齿,身体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上,痛得她闷哼一声,但总算挂住了。
与此同时,阿虏自己则依靠着拔出长钳后的反作用力和腰腹力量,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其惊险的翻转,进化右臂狠狠砸向另一处较近的、突出岩壁的金属横梁,五指如钩般深深嵌入其中,稳住了身形。
两人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崩塌区域,挂在相对稳固的支撑结构上,惊魂未定地喘息。下方,崩塌仍在继续,整个盆地般的空间正在被不断扩大的黑暗裂隙吞噬,那股冰冷死寂的“静默”气息越来越浓,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上涨。
“必须……离开这个空间……往上走!”阿虏看向头顶,那里是“不屈号”星舰翘起的舰首方向,也是岩洞穹顶所在。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一些纵横交错的、可能是原始矿道或地质裂缝的阴影。“那边!有裂缝!可能通向更上层!”
没有时间犹豫。阿虏和冯宝宝开始沿着陡峭、湿滑、不时有碎石坠落的岩壁和金属残骸,艰难地向上攀爬。进化右臂成了阿虏最可靠的攀岩工具,银光不仅能提供微弱照明,其蕴含的秩序能量似乎能稍微“排斥”开周围弥漫的“静默”气息,让他的抓握更加稳固。冯宝宝则依靠着娇小的身形和敏捷,紧随其后,她的感知在努力避开那些“静默”气息特别浓郁、仿佛“空洞”般的区域。
攀爬过程险象环生。岩壁湿滑松动,金属结构锈蚀脆弱,不时有整块崩落。下方深渊传来的吸力和冰冷气息如同无形的鬼手,试图将他们拖下去。更麻烦的是,随着“静默区”的苏醒,整个地下空间似乎开始出现一些难以解释的诡异现象:某些区域的黑暗会突然变得更加“浓稠”,仿佛光线都被吞噬;耳边偶尔会响起极其微弱、但直刺灵魂深处的、意义不明的“低语”或“回响”,来源不明,却让人头晕目眩;时间感和方向感也变得更加混乱。
他们仿佛不是在攀爬物理意义上的岩壁,而是在逃离一个正在活过来的、充满恶意的“概念性”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阿虏感觉手臂酸麻、能量即将耗尽,冯宝宝也快要力竭时,他们终于爬到了岩壁顶端,挤进了一条狭窄、倾斜向上、充满碎石的天然裂缝。裂缝内部,那股“静默”气息似乎减弱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依旧如同冰冷的背景辐射,无处不在。
两人瘫坐在裂缝入口处的碎石堆上,剧烈喘息,汗水和血水混合着灰尘,在脸上身上糊了一层。冯宝宝掏出最后一点净水,两人分着喝了,又含了一片深蓝星铃兰的叶片,勉强稳定心神和缓解伤痛。
休息片刻,阿虏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物品。知识方舟、未知金属盒、两张银色卷轴(调和原理图和信标原理图)、实验锻炉记录板、以及一些剩余的补给和武器,都还在。进化右臂虽然能量消耗巨大,银光黯淡,但内在的秩序脉络依然稳固,与齿轮星球造物的共鸣感也还在,如同黑暗中的微小火种。
“我们……还活着。”冯宝宝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声音虚弱,但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倔强,“阿虏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阿虏看向裂缝深处,黑暗一片。“沿着这条裂缝往上走。星尘之子的广播说他们在锈渊中层,晶簇峡谷西南,静语回廊方向。我们必须先离开这个‘破碎摇篮’和正在苏醒的‘静默区’,回到相对熟悉的锈渊环境,才能想办法定位和寻找他们。”
他顿了顿,看向冯宝宝,声音低沉而坚定:“然后,我们要找到星尘之子的人,获得‘最终锻炉’的线索和资源。等我们足够强,了解更多……我们再回来,找炎哥。”他知道这希望渺茫,但这是支撑他们继续前进的唯一信念。
冯宝宝用力点头,擦去眼角的泪痕。“嗯!炎哥一定在等我们!”
短暂的休整后,两人互相搀扶着,再次踏上征程。沿着狭窄、崎岖、时而上坡时而下坡的天然裂缝,向着未知的上层摸索前进。裂缝中偶尔能发现一些古老的水流侵蚀痕迹或极细微的晶体沉淀,说明这里可能曾是地下暗河或矿物沉积的通道。空气中那股“静默”气息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萦绕不散,但似乎随着他们向上攀爬,浓度在极其缓慢地降低。
行走变得异常煎熬。不仅仅是体力的透支和伤痛的折磨,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持续消耗。那无处不在的“静默”如同冰冷的水银,无孔不入地渗透,试图冻结思维、瓦解意志、抹除“存在感”。阿虏需要不断催动进化右臂那微弱的秩序共鸣来抵抗,冯宝宝则需要集中全部精神维持感知的锚点,避免被那“空无”的气息同化。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他们只能凭借身体的疲惫程度和有限的补给消耗来估算大概过去了多久。饿了就啃一点高能营养膏(味道如同嚼蜡,但能提供热量),渴了就抿一口净水。休息不敢太久,怕身体被寒冷和死寂彻底侵蚀。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两天。裂缝开始变得开阔,前方隐约出现了微弱的光源——不是荧光,也不是秩序能量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加自然、更加……“正常”的、仿佛来自外界的光线折射?
同时,空气中那股浓重的“静默”气息,终于降低到了一个相对可以忍受的程度,虽然依旧存在,但不再那么具有侵蚀性。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属于锈渊的、混合着金属锈蚀、尘埃、微弱能量辐射和远处暗河湿气的复杂味道。
“我们……好像出来了?”冯宝宝有些不敢相信,她的感知捕捉到了更加开阔的空间和远处隐约的能量流动(尽管混乱)。
阿虏加快脚步,走向光源方向。裂缝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倾斜向上的出口,出口处被坍塌的岩石半掩着,但缝隙足够人钻过。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碎石,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个相对宽阔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隧道。隧道墙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残留着一些古老的照明基座(早已损坏)和模糊的工程标记。空气流通明显,带着锈渊特有的味道。光线来自隧道远处拐角,似乎是某种尚在运作的、效率低下的应急照明,或是外界(上层)微弱天光通过复杂反射透入的。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静默”感!他们真的离开了“破碎摇篮”和那个正在苏醒的恐怖区域!
“我们……回到锈渊了!”阿虏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虽然依旧危机四伏,但至少回到了相对“熟悉”的战场。
他们钻出裂缝,踏上隧道地面。隧道似乎通往不同的方向。阿虏掏出从“不屈号”获得的结构图(虽然范围有限),结合冯宝宝对能量流动和气味的感知,试图判断方位。
“空气……主要是从那边来的。”冯宝宝指向隧道的一个分支,“味道……有很淡的‘晶簇’的‘冷甜’味,还有……‘静语苔藓’的微腥?方向……大概是……西南?”
晶簇峡谷?静语苔藓?那正是星尘之子广播中提到的参照物方向!
希望之火再次燃起。虽然不清楚具体距离和路径,但至少方向似乎对了!
“走!”阿虏精神一振,选择了那个分支隧道。两人打起精神,加快脚步,沿着隧道向前摸索。隧道内偶尔能发现一些近期(相对于遗迹的古老岁月)有人活动过的痕迹——模糊的脚印、丢弃的破损过滤器、甚至一处墙壁上用能量武器刻下的、指向性的简易箭头标记(似乎是星尘之子的内部联络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