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纯粹的缺乏光亮,而是被赋予了粘稠的质感,混合着水流的轰鸣、金属锈蚀的腥气,以及那无处不在、沉重得仿佛能压碎灵魂的“悲歌”。重返冷却水道,每一步都像是踏入某种巨大生物湿冷黏滑的食道,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试图将闯入者同化为这悲伤挽歌的一部分。
伽马撑开的临时秩序场如同一个脆弱的气泡,勉强将众人包裹在内。秩序的能量波动在水流和浓重污染中艰难地开辟出一小片相对“清净”的区域,将最直接的“悲歌”信息污染削弱了近半。但对于冯宝宝和阿虏这样感知敏锐的存在而言,这种削弱更像是将震耳欲聋的嘶吼变成了清晰可辨的低语——旋律本身带来的情绪冲击,并未减轻太多。
“它在‘看’着我们……一直‘看’着……”冯宝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的“味觉权柄”被迫全面接收着环境信息,此刻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悲伤且充满探究欲的“意识”的聚光灯下,“顺着水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道‘视线’……好‘重’……又好‘困惑’……”
阿虏紧抿着嘴唇,进化右臂微微抬起,掌心朝前,皮肤下的三色纹路稳定地散发着柔和光芒,如同在黑暗水流中一盏微弱的航标灯。他不仅是队伍的先锋,此刻更像是秩序场的延伸和锚点。手臂中那股融合了“秩序调和”与“污染解析”的新生力量,正以一种奇特的频率与伽马维持的秩序场共鸣,似乎让这个临时场域变得更加稳定,对“静默”污染的抵抗也稍微增强了一丝。
但这并非没有代价。阿虏能清晰感觉到,右臂的力量正在持续而缓慢地流逝,去维持这种共鸣和对抗。时间,依然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水道比记忆中更加“活跃”。不是指水流,而是那些附着在岩壁和废弃管道上的暗灰色菌毯。在秩序场光芒的边缘,可以看到这些菌毯如同受惊的绒毯般微微起伏、收缩,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蠕动声。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试图直接扑上来,但那种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爆发的恶意,却更加明显。一些菌毯较厚的区域,甚至隐隐隆起,形成模糊的、类似人形或兽形的轮廓,又很快平复下去,仿佛在模仿,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痉挛。
“污染生物活性增强,但受到秩序场压制,攻击性暂时抑制。”伽马一边在前方用传感器扫描路径和水流情况,一边冷静地分析,“建议保持移动速度,避免在单一区域停留过久,防止菌毯聚集或适应场域频率。”
卡尔队长打着手势,队伍保持着紧凑的防御阵型,沿着之前探索过的路径,向着水道深处、那“悲歌”感知中最强烈的方向推进。水流的温度似乎更低了,寒意透过防护服缝隙钻进来,与那精神上的冰冷悲伤里应外合,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距离上次遭遇菌毯突袭的地点还有五十米。”伽马提醒道,那里也是“悲歌”强度第一次急剧攀升的区域。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上次在那里,他们遭遇了菌毯触须的疯狂攻击和“悲歌”的强烈精神冲击,险些团灭。
然而,当他们小心翼翼接近那片区域时,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发生。
景象却比袭击更令人心悸。
原本只是覆盖岩壁的菌毯,在这里发生了诡异的“增殖”和“转化”。大片大片的暗灰色物质如同厚重的苔藓,几乎将整个水道截面覆盖了三分之二,只留下中间一条勉强可供人弯腰通行的、被水流冲刷出的狭窄通道。这些菌毯不再平坦,表面鼓起无数大小不一的半透明“囊泡”,囊泡内部充溢着浑浊的、灰白中带着暗红丝絮的液体,随着水流和菌毯本身的脉动而缓缓摇晃。更令人不安的是,许多囊泡的表面,隐约浮现出扭曲的面孔轮廓,或极度痛苦张开的口型,或茫然空洞的“眼睛”——全是之前牺牲探索队员的模糊面容!这些面孔无声地嘶吼、哭泣,又迅速消散,融入囊泡,然后新的面孔再次浮现,周而复始,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悲惨默剧。
而在菌毯最厚实的中央区域,一个格外巨大的、直径超过两米的暗红色“核心”半嵌在其中。它不再仅仅是菌毯的聚合点,更像是一颗粗糙的、缓慢搏动的“心脏”。暗红色的表面布满了类似血管的凸起,每一次搏动,都有灰白色的光晕从内部透出,伴随着“悲歌”旋律的一次明显加强。无数粗细细的菌毯触须从“心脏”深处蔓延出来,连接着周围那些浮现人面的囊泡,仿佛在抽取着什么,又仿佛在输送着什么。
“‘静默畸变聚合核心’次级节点,或区域性‘信息收集/表达器’。”伽马迅速分析,“检测到高浓度‘悲伤’、‘痛苦’、‘迷茫’情绪信息富集,并与牺牲者生命信息残留(推测来自之前战斗)产生融合畸变。该节点可能是‘悲歌’源头感知外界并进行‘信息交互’的延伸器官。”
一个用牺牲者痛苦与自身污染融合而成的“感官”与“扬声器”!这景象超出了单纯的生物畸变范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仪式感和亵渎意味。
“它在……‘收集’我们的‘故事’?”莉娜的声音干涩,看着那些囊泡中浮现的、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却沦为污染一部分的同伴面容,眼中充满了愤怒与悲痛,“用他们的痛苦……来‘丰富’它的‘歌声’?”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不寒而栗。如果“悲歌”的源头拥有这种能力,那么他们此刻的行动,他们每一次的恐惧、挣扎、牺牲,是否也在无形中成为了这曲挽歌的“新篇章”?
“不要看!不要听!专注任务!”卡尔队长低吼,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悲恸,“快速通过!目标在更深处!”
队伍强行将目光从那些恐怖的囊泡上移开,压抑着呕吐的冲动,一个接一个,以最快速度弯腰穿过那条被菌毯“心脏”和无数囊泡包围的狭窄水道。秩序场的边缘与蠕动的菌毯几乎只有几厘米的间隔,灰白色的污染物质与秩序微光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淡淡的、带着腐朽气味的白烟。
穿过这片区域后,“悲歌”的强度再次跃升了一个台阶。旋律本身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不再是单纯的悲伤,开始掺杂进一些刚刚“收集”到的、属于探索队员们的恐惧、决绝、愤怒的碎片回响,扭曲变调后融入主旋律,形成一种更加令人心神不宁的诡异和声。
水道开始向下倾斜,水流变得湍急,水温进一步降低。周围人工设施的痕迹几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原始的、被水流侵蚀出无数孔洞的岩壁。黑暗浓重得如同实质,头灯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短短几米,随即就被深沉的黑暗吞噬。
“我们……在接近‘它’……”阿虏低声道,他的右臂光芒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微微闪烁,“‘视线’……更集中了……压力……很大……”
冯宝宝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小脸苍白如纸,牙齿都在打颤:“‘味道’……变‘浓’了……像掉进了……全是冰冷眼泪和铁锈的……深潭……”
就在这时,伽马突然发出警告:“前方水道出现规则性收束!探测到强烈空间曲率异常及信息富集现象!警告!可能接近‘静默畸变聚合核心’主区域或高维信息投影边界!”
话音刚落,前方水道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又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呼吸。
水道并非终结,而是汇入了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的地下空间。
那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洞窟或溶洞。空间的边界模糊不清,仿佛光线和感知在那里发生了扭曲。目力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缓慢旋转的“黑暗”。但这黑暗并非空无一物,其中悬浮着无数大小不一、明灭不定的“光点”。仔细看去,那些“光点”赫然是一个个模糊的、不断变幻的场景碎片——有星辉联邦舰桥的忙碌、有螺旋之眼前哨站的精密实验室、有齿轮星球锻炉的熊熊火光、有凋零观测站静默的观察窗、甚至还有织法者死寂之城那冰冷的几何结构……无数文明的片段、历史的剪影、个人的记忆瞬间,如同被撕碎后抛入虚空的胶片,在这片黑暗虚空中沉浮、旋转、缓缓湮灭。每一个碎片都散发着微弱的光,也散发着淡淡的、或悲伤、或怀念、或恐惧、或绝望的情绪余韵。
而在所有碎片环绕的中央,在那黑暗虚空的“底部”(如果还有方向可言的话),存在着一个“存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巨大无匹的、不断蠕动变幻的“暗影”。暗影的主体是深沉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但表面却流淌着如同熔融琉璃般的暗红、灰白、幽蓝等驳杂色彩,这些色彩勾勒出难以名状的、仿佛无数张痛苦面孔叠加、又像是复杂机械结构崩坏后的扭曲图景。一种低沉到超越听觉、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嗡鸣”从它那里散发出来,那正是“悲歌”最本质、最核心的“声源”。仅仅是“看”到它(或者说感知到它),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悲伤与空洞感如同海啸般冲击而来,秩序场的微光瞬间剧烈摇曳,仿佛风中残烛!
更令人窒息的是,当众人(尤其是阿虏和冯宝宝)将注意力投向那团“暗影”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无法形容的“视线”,从那变幻的混沌深处“投射”过来,牢牢地锁定在他们身上!
那“视线”中蕴含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亘古的悲伤与空洞,有对新信息的饥渴与探究,有对秩序能量的排斥与疑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沉睡了太久即将苏醒的……“茫然”?
“检测到超高强度‘静默’本源污染!检测到疑似扭曲意识集合体!检测到空间-信息混合畸变场!”伽马的警报声调都出现了罕见的波动,“秩序场负载达到临界点!建议立刻撤离或采取极端措施!”
撤离?已经走到这里,怎么可能撤离?
卡尔队长强迫自己从那令人心智崩溃的凝视中挣脱出来,目光扫过虚空,最终停留在那团巨大暗影前方,约莫数十米外的虚空中(那距离感十分扭曲,难以判断真实远近)。
那里,悬浮着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