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虏也在同一时刻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
他掌心那狂暴混乱的“泪”,在陆炎指尖轻微颤动的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所有的暴走、所有的悸动、所有的混乱脉冲,瞬间——
平息了。
不是消失,不是被压制,而是如同暴怒的野兽骤然看见主人,所有的狂躁都转化为一种僵硬的、不敢置信的……凝滞。
与此同时,阿虏的意识深处,仿佛有一道遥远而熟悉的、被他压在记忆最底层的“声音”,极其模糊、极其艰难地,穿透了万古的冰层与无尽的静滞,向他传递了那么一丝……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感觉”。
不是语言,不是画面,甚至不是明确的意念。
那感觉太过微弱、太过破碎,如同从深海中泛起的一粒气泡,在触及水面之前就可能破裂消散。
但那感觉中,确确实实包含着:
一丝确认(“是你……),
一丝安抚(“别怕……”),
以及一丝微弱的、近乎叹息的……
责任与牵挂。
阿虏僵在原地,右臂保持着对准的姿势,掌心的“泪”沉寂如死物,皮下的混乱纹路也黯淡下来,仿佛刚刚那场暴走只是幻觉。他死死盯着陆炎那张沉睡的脸,盯着那只仅仅颤动了一下的食指指尖,盯着那依旧毫无生气、仿佛刚才一切只是错觉的平静。
眼眶骤然涌上一股滚烫。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它狠狠逼了回去。
“……陆炎。”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反而平静下来的、认命般的决绝。“你他妈要睡到什么时候。”
无人应答。
回廊中只剩下能量水晶不稳定的嗡鸣,管道深处流体循环的低沉呼吸,以及队友们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但这一次,当阿虏看着陆炎沉睡的面容时,那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无力感,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丝。
因为那颤动,那感觉,那遥远冰层下艰难传递而来的微弱回应,告诉他——
他还“在”那里。
不是在死亡中彻底沉寂,不是被冰封成无意识的标本。
他还“在”,在那无尽的寒冷与静滞中挣扎、倾听、试图回应。
只是那道冰壳太厚,距离太远,他拼尽全力,也只能传出比雪花飘落还轻的一丝颤动。
“队长。”阿虏转过头,看向卡尔。他的眼神中,那压抑许久的迷茫与无力,正在被另一种更加危险、也更加炽热的东西取代。“我们需要把他带回去。”
他没有说“带回去”是哪里,也没说怎么带。他只是陈述一个决定。
卡尔看着阿虏那条依旧诡异、此刻却暂时平静的右臂,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那是陆炎在面对绝境时,最常出现的光芒。一种在绝望中偏要凿出一条生路的、近乎顽固的执拗。
“他现在的状态,移动风险极高。”莉娜低声说,“封存协议随时可能反噬……”
“我知道。”阿虏打断她,“但留在这里,他就永远不会醒。”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死寂的“泪”。“而且……我他妈不知道这玩意儿为什么把他‘叫醒’了。但它能‘叫’他一次,就能叫第二次。”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我不管这是什么破协议。我要把他从那个冰壳里……挖出来。”
这个比喻粗野、笨拙,却精准地刺中了每个人心中那根被压抑的弦。
冯宝宝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站起身,走到阿虏身边,小手紧紧攥住他完好的左臂衣袖。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红肿却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已经表明了一切。
莉娜轻叹一声,不再劝阻,开始检查陆炎身上的便携维生设备(如果那残破的防护服和胸口隐约透出微弱秩序波动的“秩序之种”可以称之为维生设备的话)。大奎和杰米对视一眼,开始评估如何将这样一个状态极度脆弱的濒危者安全搬运。连一向沉默的“灰影”都主动站到了回廊入口方向,担负起警戒任务。
卡尔队长深深看了一眼阿虏,又看了一眼沉睡的陆炎。
“好。”他简短地说,“我们带他走。”
就在这时——
从回廊深处,那能量水晶疯狂闪烁、嗡鸣声逐渐加剧的方向,骤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刺穿耳膜的……
“滴——!”
那是某种设施系统,在被强制激活,或检测到极端异常状态时,才会发出的最高级别警报!
紧接着,整个回廊的照明系统,包括那些布满裂痕的能量水晶和墙壁上无数精密的能量导槽,同时——
疯狂闪烁!
不是之前那种不规则的、能量过载式的明灭,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如同心跳般同步的脉动!蓝白色、暗金色、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灰白色的污染光晕,在导槽中疯狂流窜、交织、冲撞!
“检测到高能级异常扰动!”莉娜盯着医疗扫描器上完全失控的数据流,“能量读数飙升!污染指数也在飙升!来源是……”
她猛地抬头,目光锁定阿虏——更准确地说,是他右掌掌心,那滴刚刚沉寂的“静默之泪”。
而与此同时,靠墙沉睡的陆炎。
那只刚才仅仅颤动了一下的左手食指。
连同整只左臂。
在没有任何人触碰、没有任何外部能量注入的情况下——
极其缓慢地、如同在深海中克服万钧水压般……
抬起了。
暗金色的纹路与暗紫色的污染花纹,在那条不稳定的混沌-秩序混合能量体上,从死寂般的黯淡,到微微亮起一丝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光。
那光芒太弱,弱到几乎无法照亮他苍白的面容。
但那光芒,与他掌心阿虏右臂那沉寂的“静默之泪”所散发的、灰白中带着一丝幽蓝的残余光晕……
正在以一种无法用肉眼捕捉,却真实存在的频率……
共鸣。
回廊的警报声更加尖锐。
能量水晶的闪烁更加疯狂。
而陆炎,就在这光与声、秩序与混乱、苏醒与沉睡的激烈角力中,依旧闭着双眼,眉头却极其缓慢地、仿佛承载着万钧重量地……蹙起了一线。
如同深海中溺水的人,在彻底沉没之前,最后一次奋力向上——
抓住了那根从遥远海面垂下的、风雨飘摇的绳索。
阿虏看着那只抬起的手臂,看着那极其微弱的、与掌心“泪”共鸣的光芒。
他感觉胸腔里那块压了不知多久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
“陆炎。”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场脆弱的梦。
回廊深处,警报长鸣。
而他掌心那滴冰冷的“泪”,在这漫长而绝望的黑夜尽头,仿佛也终于——
找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