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的暗金流光,在“原点”归于沉寂后,并没有完全熄灭。
它们依旧在缓慢脉动,但频率比之前更慢——从三秒一次,变成了十秒一次。如同一个终于卸下重担的人,呼吸变得深沉而悠长,进入了真正的、久违的休息状态。
陆炎靠着墙壁,半睁着眼睛,看着那逐渐放缓的脉动。
冯宝宝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呼吸均匀而平稳。她的手依旧抓着他的衣服,但那抓握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濒临失去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加安心的、如同确认他还在身边的……
依恋。
陆炎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终于不再紧皱的小脸,看着那微微翘起的嘴角——那嘴角上,似乎挂着一丝浅浅的、如同做了什么好梦的笑意。
他的眼睛弯起一道微弱的弧度。
他没有动。
只是那样靠着墙,让她睡,让她做那个有他在的、不再全是噩梦的梦。
阿虏依旧坐在三米外,靠着墙壁。
他没有再看掌心那金色的光斑——那光斑此刻正以与回廊流光同步的频率,十秒一次,缓慢脉动。
他只是闭着眼睛,头微微仰起,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呼吸平稳。
表情平静。
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但那雕塑的嘴角,弯着一道微弱的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一个沉默的确认:
线还在。
他还在。
一切……都还在。
杰米坐在能量转换器旁,借着那淡白色的光芒,仔细检查着设备的每一个接口和能量导槽。
他的手法很轻,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这不仅仅是因为这台设备关系到他们接下来的生死存亡——更是因为,这是那个守望者守护了亿万年的东西。
那个在无尽黑暗中等待了亿万年、最后用一道微笑结束一切的存在。
它守护的,不只是这台冰冷的机器。
它守护的,是那个人留下的最后痕迹。
是那段再也无法重来的记忆。
是那份永远不会再有的……
温度。
杰米的手指轻轻抚过转换器外壳上的一道细微划痕,那划痕很浅,很旧,仿佛是亿万年前,某个人在安装这台设备时,不小心留下的。
那个人,会是谁?
是那个守望者等待的人吗?
是那个教它刻下第一个符号的人吗?
是那个承诺会回来、却再也没有出现的人吗?
杰米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当他抚过这道划痕的时候——
他仿佛触碰到了什么。
不是能量,不是信息,不是任何可以被常规感官捕捉的东西。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从亿万年前飘来的……
余温。
那余温很轻,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一句无声的低语: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把它带走。
杰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检查设备。
但他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了。
莉娜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陆炎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那眼睛里燃烧的火焰。
那嘴角微弱的弧度。
那抱住冯宝宝时的温柔。
那说出“想好了”时的平静。
她见过太多人在绝境中的样子。恐惧的,绝望的,疯狂的,放弃的。
但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在刚刚经历了一场跨越亿万年的对话后,会是这样的——
平静。
不是麻木,不是疲惫,不是那种被命运压垮后的认命。
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升起的平静。
仿佛他终于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那个他一直在找的答案。
找到了那个他一直在等的——
自己。
莉娜不知道那扇门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走进门的人,和走出来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不是变强了,不是变厉害了,不是变成了什么超级战士。
而是——
更完整了。
如同一个破碎了太久的镜子,终于被拼凑起来。
虽然那拼凑的痕迹还在,虽然那裂痕依旧清晰可见。
但那镜子,已经可以照出完整的影子了。
莉娜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看向陆炎。
看向他那半睁的、凝视着暗金流光的眼睛。
看向他那苍白的、却不再如初醒时那般死寂的脸。
看向他那抱着冯宝宝的、安静而温柔的姿态。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
嘴角,弯起一道微弱的弧度。
卡尔站在回廊中央,凝视着那条通往东侧维护通道的黑暗入口。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杰米描述的、那道永远不会熄灭的微笑。
那三个同心圆,那三条放射线。
那最后一道微笑的弧线。
那散发着淡白色余温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光芒。
他不知道那个守望者是谁,来自哪里,经历了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存在,用亿万年时间,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到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等到只剩下刻的本能。
等到最后——
用一道微笑,结束了一切。
那微笑不会熄灭。
会一直亮着。
亮到时间的尽头。
卡尔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知道,当他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
他那颗在无数次绝境中磨砺出来的、早已坚硬如铁的心——
狠狠地抽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任何可以被简单定义的情绪。
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名为“敬畏”的东西。
对孤独本身的敬畏。
对等待本身的敬畏。
对那在无尽黑暗中坚持了亿万年、最后用微笑结束一切的存在——
发自内心的敬畏。
卡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众人中间,靠着墙壁,坐下。
闭上眼睛。
休息。
因为他知道,明天——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回廊的寂静,就这样持续着。
一种安宁的、缓慢的、如同暴风雨过后海面终于恢复平静的寂静。
十秒一次的暗金流光。
十秒一次的金色光斑。
十秒一次的左臂纹路。
三位一体。
从未脱拍。
如同三个终于找到彼此节奏的呼吸。
在这一刻,在这片沉睡了亿万年的古老回廊中——
同频。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两小时。
冯宝宝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陆炎。
看他还在不在。
看他是不是又消失了。
陆炎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刚睡醒、还带着惺忪睡意却努力睁大的大眼睛。
他那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
“在。”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那个字,比任何承诺都重。
冯宝宝愣愣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一朵在锈蚀荒原上终于绽放的星铃兰。
陆炎看着她那笑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饿不饿?”
冯宝宝摇了摇头。
她指了指自己刚才喝掉的那支营养质。
“喝过了。不饿了。”
陆炎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那你想干什么”。
他只是继续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冯宝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问:
“陆炎哥……那个地方……深红什么的……”
“危险吗?”
陆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担忧,但更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