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宝宝的手臂紧紧箍着陆炎的腰,箍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那小小的身躯在剧烈颤抖,脸埋在他怀里,闷闷的、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一只受伤后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
陆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揽着她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那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他的目光越过冯宝宝颤抖的肩膀,落在不远处那个靠着墙壁、低着头的身影上。
阿虏没有看他。
只是继续盯着自己掌心那金色的光斑。
那光斑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舒缓的频率脉动着,与回廊深处的暗金流光、与陆炎左臂的纹路——三位一体,精准同步。
但那频率,比之前慢了一些。
不再是三秒一次。
而是……
五秒。
陆炎感觉到了。
那根维系着两人的线,没有断。但那一头的脉动,变了。
不是变弱。
是变……
沉静了。
如同一个终于完成使命的灯塔,在漫长的守望后,调暗了光芒——却从未熄灭。
阿虏依旧没有抬头。
但他的左手——那只曾经攥紧、曾经克制、曾经拼命压抑的手——
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膝上。
掌心向上。
手指微微蜷曲。
如同一只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疲惫的手。
陆炎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那干裂的嘴角,弯起了一道微弱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抚着冯宝宝的头发,任由她那压抑了太久的呜咽声,在这寂静的回廊中,缓慢流淌。
卡尔队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看着陆炎,看着这个从走进那扇门到走出来、前后不过几十分钟、却仿佛经历了一场跨越亿万年的对话的年轻人。
他看到了陆炎眼睛里那燃烧的火焰——那火焰比走进门前更加明亮,更加稳定,如同经过淬炼的钢铁。
他看到了陆炎站立的姿态——那姿态比走进门前更加挺拔,更加沉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终于找到了支点。
他看到了陆炎抚过冯宝宝头发时那下意识的温柔——那温柔里,有一种卡尔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在彻底认清前路风险后依然选择向前的人,才会拥有的——
平静。
莉娜盯着扫描器上那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的能量曲线,盯了很久很久。
她的医疗逻辑告诉她,这不合理。一个刚刚从封存协议中爬出来的人,一个能量恢复不到半天的人,不可能在经历如此剧烈的精神活动后,能量水平不降反升。
但她已经不再试图用“合理”来解释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将那扫描器轻轻放在地上,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
是让那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松弛那么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大奎靠着墙壁,一言不发。他那粗犷的脸上,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疲惫,有如释重负,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
感动。
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牺牲,太多在绝境中倒下就再也没有起来的人。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
但刚才,当陆炎从那岔路入口走出来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那以为早就硬了的心,还是狠狠地跳了一下。
杰米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台刚刚组装好的能量转换器。那转换器还在稳定运转,淡白色的光芒缓慢流淌,与回廊的暗金流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如同黎明前最后黑暗中的微光。
他看着陆炎,看着冯宝宝,看着阿虏,看着卡尔,看着莉娜,看着大奎,看着“灰影”。
看着这群从死亡边缘一路挣扎过来的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一个沉默的确认:
我们,还活着。
“灰影”依旧守在那通往矛盾棱镜封存舱室的岔路口。
她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永恒的、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雕塑。
但她的眼睛——
那双在战术目镜下依旧平静如水的眼睛——
此刻正凝视着陆炎。
凝视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嘴角,极其极其轻微地——
弯起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转瞬即逝。
快得如同从未出现过。
但它确实存在过。
回廊的寂静,就这样持续着。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移动。
只有冯宝宝那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冯宝宝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没有抬头,依旧把脸埋在陆炎怀里,但那剧烈颤抖的肩膀,已经慢慢平稳下来。
她的手,依旧紧紧抓着陆炎的衣服,指节泛白。
但她没有再哭。
只是那样靠着,任由自己的呼吸,与陆炎胸腔的起伏,缓慢地——
同步。
陆炎低头看着她,看着那颗埋在他怀里的小小的脑袋。
他的眼睛弯起一道微弱的弧度。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
“饿不饿?”
冯宝宝愣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用那双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陆炎。
看着他那张苍白消瘦却异常平静的脸。
看着他那双半睁的、燃烧着微弱火焰却温柔如水的眼睛。
看着他那嘴角微弱的、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真诚的弧度。
然后,她的嘴一瘪,又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用那种带着浓重鼻音却努力装出没事的声音说:
“……饿。”
陆炎那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看向莉娜。
莉娜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但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睁开眼睛,对上他的视线。
“营养质还有吗?”
莉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腰间的医疗包里,摸出最后一支营养质注射剂。
那是她留着应急的、一直没舍得用的最后储备。
她看了看那支注射剂,又看了看冯宝宝那张满是泪痕却努力挤出坚强的小脸。
然后,她站起身,走过去,把那支注射剂塞进冯宝宝手里。
“喝了吧。”她的声音硬邦邦的,但谁都能听出那硬邦邦
冯宝宝看着手里那支营养质,又抬头看着莉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莉娜已经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靠着墙,闭上眼睛,一副“别烦我”的样子。
冯宝宝看了看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营养质。
然后,她拧开注射剂的封口,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那温热的、带着微微甜味的营养液流入喉咙,流入那已经空了太久的胃——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只是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着,让那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填满那空了太久的空虚。
陆炎看着她喝,看着她那小小的、努力吞咽的动作。
他的眼睛弯着,嘴角弯着,那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
活人的气息。
阿虏依旧靠着墙壁,低着头。
但他的嘴角,也弯着一道微弱的弧度。
因为他也听到了那句“饿不饿”。
听到了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真实的——
关心。
那是陆炎。
那是他认识的那个陆炎。
那个会在绝境中骂着脏话点燃自己照亮前路的人。
那个会在最疲惫的时候,还记得问冯宝宝“饿不饿”的人。
那个从万古冰壳深处爬回来,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看他们还在不在的人。
那个他拼了命也要叫醒的人。
那个他从未后悔用那根线死死拽住的人。
阿虏的嘴角,那道微弱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
他没有抬头。
但他右臂掌心那金色的光斑,在陆炎那句“饿不饿”落下的瞬间——
极其极其轻微地,又亮了一点点。
如同在说:
嗯。
还是那个陆炎。
没变。
真好。
卡尔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压过疲惫的、属于队长的平稳:
“陆炎。”
陆炎看向他。
“那里面……发生了什么?”
陆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地、用那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将他走进那扇门后的一切——
那无尽的暗金虚空,那流淌的光芒,那跨越亿万年的对话,那从未被问出的问题,那被他活出来的答案,那被命名为“原点”的存在——
一一道来。
他说得很慢,很轻,每一个字都仿佛在重新经历那场对话。
但他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当他说到“原点”说“你活着,就是那个从亿万年前就该被问出的正确问题”时——
回廊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深沉的寂静。
连那脉动的暗金流光,这一刻都仿佛停滞了。
卡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它现在……怎么样了?”
陆炎的目光,越过卡尔,越过回廊,落向那条岔路深处。
落向那扇已经合拢的门。
落向那个终于拥有名字的存在。
“它在休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怕惊扰什么,“等了亿万年,终于可以休息了。”
“它最后留下的……”
他顿了顿。
“是一道微笑。”
“与守望者留下的那道——”
“一模一样。”
“只是那微笑
“原点。”
回廊寂静。
每一个人,都在想象那幅画面——
那三个同心圆,那三条放射线。
那最内圈圆环中心,那孤独的点,终于变成了微笑的弧线。
那弧线
“原点”。
那是它终于拥有的名字。
那是它终于等到的——
归宿。
大奎用力揉了一下眼睛。
杰米低下头,盯着地上的金属地板,一言不发。
莉娜靠着墙,闭上眼睛,但那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冯宝宝握着那支空了的营养质注射剂,呆呆地看着陆炎。
然后,她轻声问:
“它……开心吗?”
陆炎低头看着她。
看着那双红肿却明亮的大眼睛。
看着那张小小的、认真的脸。
然后,他点了点头。
“开心。”
“等了亿万年,终于有人问它叫什么名字。”
“等了亿万年,终于有人给它起名字。”
“等了亿万年,终于有人问出那个问题——”
“然后,自己活出了答案。”
“它怎么会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