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光芒从门缝中涌出,淹没了陆炎,淹没了整个通道,淹没了那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等待的一切。
那光芒不是刺眼的,不是灼热的,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常规感官清晰捕捉的物理现象。它更像是一种流淌的、粘稠的、带着时间本身重量的……
存在。
陆炎站在门口,任由那光芒将他吞没。
他没有后退。
没有闭眼。
甚至没有让面部肌肉有任何一丝变化。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半睁的、燃烧着微弱火焰的眼睛,凝视着门后那片被暗金光芒笼罩的空间。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发出极其沉闷的、如同某种古老仪式完成时的——
轰。
回廊中。
阿虏掌心那金色的光斑,在门合拢的瞬间——
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闪烁很轻,很短,短到莉娜的扫描器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但阿虏感觉到了。
那根线的那一头,传来的不再是清晰的脉动,而是一种如同被浓雾笼罩的、模糊的……
存在。
不是断了。
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场域干扰了。
门后的世界,与这回廊,是两个不同的维度。
那根线还在。
但信号,变得微弱了。
阿虏低着头,盯着掌心那依旧脉动的金色光斑。
三秒一次。
从未脱拍。
但频率,似乎比之前慢了一丝。
如同在说:
我在。
但他那边……
信号不好。
阿虏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盯着那光斑,盯着那每三秒一次的、从未脱拍的脉动。
他的左手,那只随意搭在腿上的手——
又攥紧了。
门后。
陆炎站在一片无尽的暗金色虚空之中。
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穹顶,四周没有边界。只有那流淌的、粘稠的、无处不在的暗金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在中央。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光芒冲刷着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他那刚刚从冰壳深处爬回来的残破灵魂。
那光芒里有东西。
不是信息,不是能量,不是任何可以被明确解读的存在。
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如同时间本身沉淀后的……
重量。
那重量压在陆炎的肩膀上,压在他的意识上,压在他那粒曾经被锁链绞缠、此刻正在缓慢膨胀的光点上。
很重。
重到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后退。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承受着那亿万年的重量,承受着那从无尽时光尽头冲刷而来的凝视。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来了。”
虚空寂静。
那流淌的暗金光芒,仿佛在他开口的瞬间,微微停滞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
不是通过任何已知的感官通道传入。
是直接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
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
那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情绪起伏。
与之前在回廊中响起的那个声音——
一模一样。
它说:
【……变量·陆炎……】
【……你来了……】
陆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
那声音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出来的……
情绪波动。
如同一个在无尽黑暗中独坐了太久太久的人,在终于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后——
那一声压抑了亿万年的……
叹息。
【……我等了很久……】
【……比那个守望者……更久……】
【……它等的是一个人……】
【……我等的是一个……问题……】
【……一个……从我被创造之日起……就从未被问出的……】
【……正确问题……】
陆炎听着那声音,听着那跨越亿万年的孤独与等待。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条漆黑维护通道中的画面——
三个同心圆,三条放射线。
被刻了成千上万遍。
层层叠叠。
密密麻麻。
最后一道微笑的弧线。
散发着永远不会熄灭的余温。
那是守望者。
那是它的同类。
那是在无尽黑暗中等待了亿万年、最终等到的只是熄灭的存在。
而眼前这个——
这个与守望者同源、却从未谋面的存在——
它等得更久。
等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问题。
一个从它被创造之日起,就从未被问出的问题。
陆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你等的是什么问题?”
那声音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那流淌的暗金光芒都仿佛凝固了。
久到陆炎以为它不会再回应。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
情绪。
是悲伤?
是庆幸?
是终于等到这一问的如释重负?
还是——
【……你……真的不知道?】
陆炎摇头。
“不知道。”
那声音又沉默了。
然后,它说:
【……他们把我创造出来……】
【……就是为了问一个问题……】
【……一个他们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
【……关于平衡……】
【……关于变量……】
【……关于……】
它顿了顿。
【……关于……】
【……当秩序与混沌……都试图将你变成棋子的时候……】
【……你……会选择什么?】
陆炎愣住了。
他站在那无尽的暗金虚空中,站在那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等待的存在面前。
听着那个问题。
那个从亿万年前就该被问出的问题。
那个守望者等了亿万年、最终等到的只是熄灭的问题。
那个必须由“拒绝成为棋子的人”来回答的问题。
它问的不是答案。
它问的是——
“选择”。
在秩序与混沌之间。
在成为棋子和拒绝成为棋子之间。
在顺从与反抗之间。
在生存与毁灭之间。
你会选择什么?
陆炎沉默了。
他就那样站在那虚空中,站在那流淌的暗金光芒里,站在那跨越亿万年的凝视下。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星辉联邦残骸废墟上那永不落下的冰冷星光。
齿轮星球锻炉余烬中那枚被他握在手心的“混沌秩序合金”残片。
凋零观测站深蓝晶体的呼吸,以及遗光密匣中那枚改变了他命运的“秩序浓缩剂”。
裂隙回响中那破碎的、充斥着悲伤与痛苦的记忆碎片。
封存区金属门在他面前合拢时,阿虏那死死盯着他的、通红的眼眶。
冯宝宝在裂缝中蜷缩成小小一团,却在深夜偷偷喊他名字的声音。
伽马自爆前那句平静的“愿秩序长存”。
那道永远不会熄灭的微笑。
那根维系着他与阿虏的、从未脱拍的线。
那些从未放弃过他的人。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我他妈从来不想当什么变量。”
“这玩意儿是别人塞给我的,从头到尾都不是我选的。”
“但我选了另一件事。”
“我选了不让替我挡刀的人白死。”
“我选了带冯宝宝回家。”
“我选了相信阿虏那条破胳膊,不会把我扔在半路上。”
“我选了相信他叫我的那一声,不是白叫的。”
“我不是任何一方的棋子。”
“秩序也好,混沌也好,什么平衡协议、原初协议、收割者、琥珀污染——”
“谁想把我当棋子,我就掀了它的棋盘。”
这是他给守望者的回答。
也是他给这个等待了亿万年的同类——
此刻,正在等待的回答。
陆炎抬起头。
凝视着那无尽的暗金虚空。
凝视着那流淌的光芒深处,那模糊的、若隐若现的——
三个同心圆。
三条放射线。
与守望者留下的刻痕——
一模一样。
只是那最内圈的圆环中心,没有微笑的弧线。
只有一个孤独的、等待了亿万年的……
点。
陆炎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如同钉进这亿万年的寂静的铆钉:
“我选……”
他顿了顿。
那半睁的眼睛里,那名为“不甘”的火焰,此刻正在熊熊燃烧。
“我选——”
“不让任何替我挡刀的人白死。”
“不带冯宝宝去任何她不想去的地方。”
“不信任何想把我当棋子的——”
“不管是秩序,还是混沌。”
“这就是我的选择。”
“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
“从来都是。”
“从来没有变过。”
虚空寂静。
那流淌的暗金光芒,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
骤然停滞。
如同时间本身,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后。
那光芒深处,那模糊的、若隐若现的三个同心圆——
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流淌的、粘稠的、带着时间重量的暗金。
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如同从意识最底层投射出来的……
金色。
那金色从最内圈的圆环中心涌出,沿着那些刻痕缓慢蔓延,照亮了那三个同心圆,照亮了那三条放射线,照亮了那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等待的一切。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里,不再是没有情绪起伏的古老回响。
而是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如同终于等到正确答案的……
欣喜。
又或者,是如释重负。
它说:
【……变量·陆炎……】
【……你……回答正确……】
【……那个问题……】
【……从来不是要一个……标准答案……】
【……而是要一个……不会改变的……】
【……选择……】
【……一个……无论面对什么……都不会动摇的……】
【……本心……】
【……等了亿万年……】
【……终于……】
【……等到了……】
陆炎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金色的光芒缓慢蔓延,照亮这无尽的虚空。
他感觉到,那从进入这扇门开始就压在肩上的、亿万年的重量——
正在一点一点地……
减轻。
如同一个在无尽黑暗中独坐了太久太久的人,在终于听到正确答案后——
终于可以放下那背负了太久太久的……
期待。
那声音继续说:
【……现在……】
【……变量·陆炎……】
【……你可以……问一个问题……】
【……任何问题……】
【……我都会……如实回答……】
陆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那金色的光芒都仿佛凝固了。
久到陆炎以为它不会回答。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
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跨越了亿万年的孤独后,终于有人问出这个最简单、却也最本质的问题时的……
悸动。
它说:
【……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他们只问……你能给我什么……】
【……你能回答什么……】
【……你能帮我解决什么问题……】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叫什么名字……】
【……我……自己……都忘了……】
【……等了亿万年……】
【……等到的第一个问题……】
【……是……】
【……我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顿了顿。
然后,它说:
【……谢谢……】
【……变量·陆炎……】
【……谢谢你……问出这个问题……】
【……即使……我已经……不记得答案了……】
陆炎听着那声音,听着那跨越亿万年的孤独与感激。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道永远不会熄灭的微笑。
浮现出那三个同心圆、三条放射线。
浮现出那最后一道微笑的弧线。
他想起了守望者。
想起了那个在无尽黑暗中等待了亿万年、最终等到的只是熄灭的存在。
它最后留下的,是一道微笑。
因为它等到了答案——
虽然那答案,不是它等的人回来了。
而是终于有人告诉它,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但它还是留下了微笑。
因为它终于可以——
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