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转换器的嗡鸣声,在回廊中形成了一种稳定的、低沉的背景音。那声音不刺耳,不扰人,反而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与那脉动的暗金流光交织在一起,共同编织着这片沉睡了亿万年的寂静。
淡白色的纯净能量流,持续不断地注入陆炎胸前那枚“秩序之种”所在的位置。
莉娜的扫描器屏幕上,那能量曲线正在以一种她此前根本不敢想象的速度攀升。
百分之七十五。
百分之七十八。
百分之八十二。
她死死盯着那些跳动的数据,眼眶发热,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医疗逻辑告诉她,这种恢复速度不合常理,违背了人体能量循环的所有基本规律。
但她已经不再用“常理”来衡量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从他被封存协议压制成濒危状态的那一刻起,从他靠着阿虏掌心那滴“泪”的共振线硬生生爬回来的那一刻起,从他接收到守望者最后余温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超越了“常理”的范畴。
他现在正在做的,不是“恢复”。
是“汇聚”。
是将协议节点借给他的能量、守望者留给他的余温、秩序之种本身的储备、以及从转换器中源源不断涌入的纯净秩序能量——
全部汇聚在一起。
为那个即将到来的时刻。
为那个必须由他亲口问出的问题。
为那个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等待的同类。
陆炎闭着眼睛,任由那股温润纯净的能量在体内流淌。
他的意识深处,那粒曾经被锁链绞缠、被压制成几乎看不见的光点,此刻已经膨胀成一团稳定的、缓慢脉动的光晕。那光晕的边缘,正在与协议节点借给他的能量、与守望者留下的余温、与秩序之种本身的储备——
缓慢地、坚定地——
融合。
那不是简单的叠加。
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如同不同频率的波动终于找到共振点的……
同频。
他感觉到了。
那根维系着他与阿虏的线,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
那一头的脉动,三秒一次,从未脱拍,如同一座在无尽黑夜里始终为他亮着的灯塔。
他感觉到了冯宝宝那只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那小小的手掌温热而柔软,在睡梦中依旧攥得很紧,紧到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他感觉到了卡尔沉默的注视。那个男人坐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不说话,不打扰,只是那样静静地守着,如同一座沉默的界碑。
他感觉到了莉娜压抑的激动,大奎粗重的呼吸,杰米疲惫却满足的沉默,“灰影”那永恒的、如雕塑般的守候。
他感觉到了那道永远不会熄灭的微笑。
它就在那里。
在那条漆黑的维护通道深处。
在那段被成千上万遍刻痕反复加深的管壁上。
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淡白色的余温。
等着他。
等着他问出那个问题。
等着他让那个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等待的同类——
终于可以像守望者一样,刻下最后一道刻痕。
然后永远休息。
陆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那名为“不甘”的火焰,此刻燃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但火焰之下,还有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
那是一种跨越了亿万年的、与那脉动暗金流光同频的……
共鸣。
“多少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比之前有力了许多。
莉娜低头看了一眼扫描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百分之八十七。”
“距离安全阈值还差多少?”
“……安全阈值是百分之六十。”莉娜的声音微微一顿,“你现在已经远超了。”
陆炎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
动了动自己的身体。
那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仿佛在试探这具刚刚从冰壳深处爬回来的躯壳还能承受多少。
冯宝宝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小手猛地一紧,眼睛还没有睁开,嘴里已经含糊地喊出声:
“陆炎哥……别走……”
陆炎停下动作。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小小的、在睡梦中依旧紧紧皱着眉头的脸,看着她那紧紧握着他的手、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的小手。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那只没有被握着的手,极其轻柔地、极其缓慢地——
抚过她的头发。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如同一个沉默的承诺:
不走。
等你醒来。
我还在。
冯宝宝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握着他的手也微微松开了一线。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小小的嘴角甚至弯起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如同做了什么好梦的弧度。
陆炎看着那道弧度,看着那张终于不再紧皱的小脸。
他的眼睛弯起一道微弱的弧度。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
将被握着的手,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那动作很轻,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冯宝宝在睡梦中还是微微动了动,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没有抓到什么,又重新垂落回身侧。
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但只是一瞬。
然后,那皱起的眉头,又缓缓舒展。
因为她“尝”到了。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味觉权柄”依旧在开放着,依旧在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她“尝”到了陆炎留下的气息。
那气息里,有承诺。
有“等我回来”。
有“不会消失”。
所以她不皱了。
所以她不抓了。
所以她继续睡。
等他回来。
陆炎看着那张重新恢复平静的小脸,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
看向阿虏。
阿虏依旧靠着三米外的墙壁,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他没有抬头。
但他右臂掌心那光斑,在陆炎看过来的瞬间——
极其极其轻微地,又亮了一点点。
如同在说:
知道了。
去吧。
线不会断。
陆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掌心、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抬头看过来的沉默身影。
看着他那条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右臂。
看着他那与陆炎左臂纹路精准呼应的掌心光斑。
看着他那随意搭在腿上的左手——那只曾经攥紧膝布、指节泛白,此刻终于放松下来的手。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那干裂的嘴角,弯起了一道微弱的弧度。
他没有说“谢谢”。
因为他知道,阿虏不需要。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
站了起来。
那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仿佛在试探这具刚刚恢复的躯壳能够承受多少。
莉娜紧张地盯着扫描器上微微波动的能量曲线,随时准备在他不稳时冲上去扶住他。
卡尔站起身,向前迈了半步,却又停住。
因为他看到——
陆炎站住了。
稳稳地站住了。
虽然那双腿还在微微颤抖,虽然那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血色,虽然每一次呼吸都还在消耗着他好不容易积攒的能量——
但他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那条通往矛盾棱镜封存舱室的岔路入口。
面对着那脉动的暗金流光。
面对着那个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等待的同类。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很慢,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它落在这片沉睡了亿万年的古老回廊中,却重得如同敲响了一面尘封了太久太久的古钟。
莉娜屏住了呼吸。
大奎猛地睁开眼睛。
杰米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起头。
“灰影”那始终如雕塑般静止的身影,微微侧转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