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准备好了。”
这四个字在回廊中回荡,很轻,轻到几乎被那脉动的暗金流光完全吞没。但落在每一个人耳中,却重得如同钉进合金板的铆钉。
阿虏依旧看着陆炎,看着他嘴角那道微弱的弧度,看着他眼睛里那平静却坚定的火焰。他没有说话,但他右臂掌心那金色光斑,在陆炎说完那句话后,极其极其轻微地,又亮了一点点。
如同在说:
知道了。
那就去吧。
线不会断。
卡尔队长沉默地站在回廊中央,凝视着陆炎那张苍白消瘦却异常平静的脸。他见过太多人在绝境中做出的决定——有些是绝望中的盲目挣扎,有些是恐惧中的本能逃避,有些是狂热中的自我毁灭。
但陆炎的这个决定,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在彻底认清前路风险后依然选择向前的……
清醒。
“你确定?”卡尔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平稳,没有质疑,没有劝阻,只是一个纯粹的、需要确认的问题。
陆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半睁的眼睛里,那名为“不甘”的火焰正在静静燃烧。但火焰之下,还有一种卡尔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仿佛已经接受了最坏可能、却依然不肯低头的……
平静。
“不确定。”陆炎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不知道那个问题是什么,不知道问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东西会怎么回应。”
“但我知道——”
他顿了顿。
“它在等。”
“等了亿万年。”
“守望者等了亿万年,最后等到的只是熄灭。但它把余温留给了我。”
“那不是为了让我继续等。”
“是为了让我……”
他的目光越过卡尔,越过回廊中那脉动的暗金流光,落向那条通往矛盾棱镜封存舱室的岔路入口。
落向那个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等待的同类。
“替它问出来。”
“替那个和它一样、拒绝成为棋子的人——”
“问出那个问题。”
卡尔沉默了。
他就那样看着陆炎,看着这个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浑身是伤、左臂异变、眼神里却始终燃烧着不甘火焰的年轻人。
他想起第一次在星辉联邦残骸相遇时的场景。
那时陆炎刚刚从锈蚀追兵手中逃生,整个人如同一根被过度拉伸、随时可能崩断的弦,却硬生生挡在阿虏和冯宝宝身前,用那双疲惫却燃烧的眼睛与他们对峙。
他想起在凋零观测站时,陆炎望着那枚“秩序浓缩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渴望,还有一丝被压抑得很深很深的、对失控的畏惧。
他想起在封存区金属门合拢前,陆炎最后看阿虏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来不及说的愧疚、不甘、还有一丝怕再也见不到的……
牵挂。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刚刚从那绝对零度的冰壳深处爬回来,能量才恢复到百分之五十出头,连坐起来都费劲——
却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要问出那个问题。
那个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等待的问题。
那个守望者等了亿万年、最终等到的只是熄灭的问题。
卡尔不知道这是勇气还是疯狂。
他只知道,如果换成他自己,站在陆炎这个位置上,面对同样的情况——
他不一定能做出同样的决定。
不一定敢。
“好。”卡尔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煽情的鼓励,没有虚假的保证。
只是一个字。
一个代表着“我听到了”、“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会陪你走到底”的字。
陆炎那嘴角微弱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
他没有说“谢谢”。
因为他知道,卡尔不需要。
莉娜从扫描器上抬起头,看着陆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的医疗逻辑告诉她,以陆炎现在的状态,任何剧烈的精神活动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封存协议只是暂时被压制,没有解除。过度消耗,随时可能让协议重新激活。
但她看着陆炎那双眼睛——那双燃烧着平静火焰的眼睛——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这个人已经决定了。
她能做的,只是在他问出那个问题之前,尽可能让他恢复到最好的状态。
“杰米他们回来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莉娜的声音硬邦邦的,但谁都能听出那硬邦邦值还差得远。你要是现在就爬起来往那边走,我第一个把你按回去。”
陆炎看着莉娜,那嘴角微弱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
“好。”
又是一个字。
一个代表着“我听你的”、“我不会乱来”、“谢谢”的字。
莉娜哼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盯着扫描器,不再说话。
但她那紧绷的肩膀线条,在听到那个“好”字之后,极其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丝。
冯宝宝依旧蜷缩在陆炎身侧沉沉睡着,小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她太累了,累到连陆炎说的那些话都没有把她吵醒。但她握着的那只手,在睡梦中依旧攥得很紧,紧到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陆炎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小小的、布满干涸泪痕却终于不再紧皱的脸。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动了动那只被握着的手,让掌心更贴合地握住她的小手。
不是抽离。
是回应。
是告诉她:
我在。
不会消失。
等你醒来,我还在。
冯宝宝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小小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线,呼吸变得更加平稳。
阿虏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三秒一次。
从未脱拍。
但他的左手——那只完好的、没有融合任何异物、只是普通血肉之躯的左手——
已经不再攥紧膝布了。
它就那样随意地搭在腿上,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曲。
如同一只终于愿意放松下来的、疲惫的手。
时间在这种缓慢的等待中流逝。
也许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回廊东侧那条漆黑的维护通道入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之前那种沉重的一步一步,而是更加轻快、带着某种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的脚步。
杰米和大奎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杰米怀里抱着一堆形状各异的金属零件,有长条状的、有平板状的、有不规则多面体状的,每一块表面都蚀刻着精密的古老纹路。大奎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一卷粗大的、同样布满纹路的金属线缆。
“灰影”依旧维持着那沉默的姿态,跟在最后,如同一道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
“找到了。”杰米走到能量转换器旁,将怀里的零件轻轻放在地上,长出一口气,“这鬼地方的备用零件比想象的多。应该是规则编织者设计时就考虑到了长期维护的需求——到处都是备件库。”
大奎把那一卷金属线缆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妈的……老子今天把这辈子的力气都使完了……回去你得给我加营养质……”
没有人理他。
杰米已经开始蹲在能量转换器旁,借着战术手电的光束,仔细比对那些零件的接口规格。
他的手法很熟练,动作很稳,仿佛一个在古老遗迹中工作了大半辈子的老技师,而不是一个被迫临时转行的探索队员。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一边低声念叨,一边将选中的零件挑出来,放在转换器旁边的地板上,“接口匹配度在百分之七十以上,打磨一下应该能用……”
“需要打磨?”大奎凑过来,“用什么打磨?”
杰米抬头看了他一眼,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表面布满细微颗粒的灰色金属块。
“用这个。规则编织者的遗迹里找到的——比我们带的任何打磨工具都硬,而且不会损伤金属表面的能量导槽。”
大奎看着那块灰色金属块,嘴角抽了抽。
“……你他妈在那破通道里到底找到了多少东西?”
杰米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开始打磨第一个零件的接口。
细碎的金属粉末在黯淡的光线下飘落,落在转换器银灰色的外壳上,落在那布满古老纹路的金属地板上,落在杰米那专注到近乎虔诚的侧脸上。
回廊陷入一种奇特的、由细碎打磨声主导的宁静。
那声音很轻,很规律,如同某种古老的、与这遗迹共鸣的节奏。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与那脉动的暗金流光,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呼应。
陆炎靠着墙壁,半睁着眼睛,看着杰米专注工作的背影。
他的左臂纹路依旧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
他的能量水平,在莉娜的扫描器上,已经攀升到了百分之五十七。
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不到两个小时,他就能达到莉娜所说的“安全阈值”。
两个小时后。
他就要走向那条岔路。
走向那个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等待的同类。
走向那个必须由他亲口问出的问题。
他不知道那问题是什么。
不知道问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那协议节点会如何回应。
他只知道——
那道永远不会熄灭的微笑,在等着他。
那根维系着他与阿虏的线,从未脱拍。
冯宝宝的小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
卡尔、莉娜、大奎、杰米、“灰影”——这些人,从未放弃过他。
伽马不在了。
但它那句“愿秩序长存”,还在。
所以——
他准备好了。
真的准备好了。
阿虏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但他的嘴角,那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维持着的、微弱的弧度——
此刻又加深了一点点。
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根线的那一头,传来的不再仅仅是“存在”的脉动。
还有一种更加清晰的、如同即将踏上征途前的最后休整的……
平静。
他知道陆炎在想什么。
知道他在等什么。
知道他在准备什么。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只是让那根线,继续保持那三秒一次的、从未脱拍的呼吸。
让他知道——
去吧。
线不会断。
我在。
冯宝宝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小脸在陆炎手臂上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陆炎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终于不再紧皱的眉头,看着她那微微翘起的嘴角——那嘴角上,似乎也挂着一道极其微弱的、如同梦境中遇见什么好事的笑意。
他的眼睛弯起一道微弱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那样静静地坐着,让她握着,让她睡,让她做那个或许有他在的、不再全是噩梦的梦。
莉娜盯着扫描器上稳定攀升的能量曲线,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百分之五十八。
百分之五十九。
百分之六十。
杰米的打磨声还在继续,规律而细碎,如同某种古老仪式的前奏。
大奎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抓紧时间休息。
“灰影”依旧守在那通往矛盾棱镜封存舱室的岔路口,如同永恒的雕塑。
卡尔队长站在回廊中央,凝视着那条岔路入口,凝视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陆炎身边,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坐下。
没有说话。
只是坐着。
如同一个沉默的守卫。
时间继续流逝。
杰米的打磨声终于停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开始将那些打磨好的零件与转换器上的接口一一对接。
咔哒。
咔哒。
咔哒。